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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少唤人来王府议事,在她印象里,这是头一回。
又或者说,从前她二人并没有这般形影不离,他是否有在书房同人议事,她并不知晓。
邬序亦在看她:“是三千营提督程科,来议戚成风剿匪一事,你想旁听便随我一道去书房。”
戚姝点头应声:“我想旁听。”
她对戚成风的近况并不关心,可她对邬序近来在忙什么,朝廷里又是什么局势,知道的太少。
多了解些,即便帮不上什么忙,也能让她更能辨别他身边的敌友。
这个程科能被唤来王府议事,定是他的心腹亲信,她想见见这个程科。
邬序牵着她起身,一道往书房去。
入了书房,戚姝便坐在邬序新为她添置的紫檀木椅子上,双手拢在膝上,姿态端庄安静。
一会她不会插话扰他们议事,只听。
宁默领人进来。
程科约莫三十五六岁,身量精瘦,着一身鸦青便服,腰间没有多余的配饰,一看便是常年在外行走、不拘小节的人。
他迈步进来行礼:“属下见过王爷、王妃。”
邬序颔首:“说吧。”
程科下意识地看了戚姝一眼,迟疑着没有开口。
他跟了王爷这些年,议事从无女眷在场。
难道王爷要让王妃旁听?
邬序沉声,重复了一遍:“说。”
这一声更干脆,威压迫人。
程科收敛了神色,拱手应声:“是。”
他禀告道:“王爷,属下自戚侯出京起便领了暗哨一路尾随。戚侯的人马出京西营后,走得不快,沿途歇了两回,像是在等什么人。第三日傍晚,他们抵达赵家坳西南的那座山脚。可咱们的暗哨提前一日便已探到,顾国公的人马,比戚侯爷早到了整整一日。”
邬序问:“他们做了什么?”
程科摇头:“什么也没做。”
“顾国公的人马分作三处,都扎在入山的要道口子,携了弓弩,占住高处。不是冲着厮杀去的,是冲着盯梢去的。戚侯的人一到,他们没有动,只在暗处跟着。属下判断,顾国公是要看戚侯如何行事。”
“戚侯上了山,与第七营的头目关着帐门议事,已自头目口中得知,赵家坳周围几座山头,独独第七营被断了供。补给自两个月前便断了,第七营是被逼得没了粮,才下山劫掠的。”
戚姝安静地听着。
她知道邬序上回在朝堂点戚成风去剿匪,就是逼戚成风和顾崇远翻脸。
顾崇远断第七营的粮,逼他们下山劫掠,暴露了山匪的底细,戚成风又被逼着来剿自己旧部,两人之间已经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合作。
程科接着道:“戚侯留在了山上,没有任何的动静,并未装模作样的剿匪,也未怒气冲冲去寻顾国公的人马对峙,暂不知是不是因为戚侯并不知顾国公的人马,就在山脚,还在等行动的信号。”
邬序面色没甚起伏,似是对戚成风的行为并不意外:“继续说。”
只要戚成风上了山,见了第七营的头目,仔细想想自己在王府对他说过的话,就能明白,第七营成了下山劫掠的“山匪”,皆是顾崇远所为。
程科拱手,继续说道:“之后的事,就更古怪了,顾国公的人未似王爷所言的那般,动手‘剿匪’,反而只在山脚按兵不动。”
三千营受令暗中跟随,是王爷算到了顾国公想让戚侯与第七营当替死鬼,献祭第七营,用以压下他们蓄谋已久的,以山匪之名实养兵之行的谋逆行为。
顾国公猜忌戚侯已久,也不信任其麾下的第七营,定是要一并除之,以免其他山头的“山匪”暴露。
他们三千营只等顾家动手,再出现助力戚侯,剿灭所有山匪。
可顾家迟迟没有动静。
程科:“顾国公的人马没有动手,但一直在往上山递信,属下等截下了传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封了蜡的细竹筒,双手呈上:“属下拆开看过,但没看懂,不管擅自揣度行动,还请王爷过目定夺。”
邬序接过竹筒,拔开塞子,抽出里面那张卷得极紧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三个字:活回攻。
这不是信,只是字条。
戚姝就坐在他身侧,余光能瞥见那三个字,如此简短,能衍生出无数种用意。
但此等大事,若分析有误,做了错误的决定,便会酿成难以挽回的局面。
难怪程科不解其意。
邬序将纸条搁在案上,神色淡然。
程科见状,忍不住请示问道:“依王爷先前的指令,一旦顾国公的人动手,属下等便出手,‘助’戚侯将所有山头,一网打尽。可顾国公迟迟不动,属下是继续静候,还是?”
邬序靠回椅背,语气没什么起伏:“既顾崇远改了主意,便不能再静候。”
程科探寻问道:“顾国公改了什么主意?”
邬序徐声道:“他一开始让戚成风来王府借兵,本就是做两手准备。”
他逐层拆解,“若戚成风听话,献出第七营顶罪,把山匪的罪坐实,此事就到此为止。若戚成风不肯,他便会利用戚成风来过王府求助一事大做文章,将这笔养兵的账,记在本王头上。”
戚姝听到这里,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她明白的,即便她已与侯府断亲,有心人之人仍可利用她与戚成风的关系,来给邬序泼脏水。
不过邬序既早想到了这些,又特意如顾崇远所愿的,在王府见了戚成风,定然是将计就计,设了什么局中局,所以此刻依旧气定神闲。
程科:“但仅凭赵家坳的‘第七营’,怎可能将养兵的事按在王爷头上?”
王爷也不是吃素的,手握京中三大营,要剿灭一个山头的“山匪”不在话下。
那顾国公的诡计得逞不了。
邬序回道:“借由山匪养兵只是他想安的名头之一,主要借的,还是太后离宫之名。”
程科神色一凛,凝神听着。
邬序继续说道:“钦天监奏本,要太后离宫去西山别苑为皇上祈福,已与太后结盟的顾崇远非但未阻拦,还推波助澜,那时本王便已猜到他在筹谋什么。”
他眼神凌厉了几分:“顾崇远敢在此时调动西北的军马,必然是觉得自己师出有名。”
“一,本王专权,逼走太后,欺凌幼主。”
“二,养兵一事栽在本王身上。这两桩并在一处,便坐实了‘谋逆’的罪名。”
这并是顾崇远在赵家坳的人马,迟迟未动的原因。
顾崇远不想献祭第七营来压住养兵的事了,他想一鼓作气,构陷自己谋逆,再夺权篡位。
邬序修长的手指在那张纸条上点了点:“活回攻。他不杀第七营,不追究戚成风,是要留着第七营回京。让第七营做先锋,利用戚成风,构陷本王谋反。”
“西北军马入京,图苏尔努达相助,京畿暗桩在内。与太后结盟师出有名,他以为他有了胜算,对付本王。”
程科攥紧了拳:“那属下等接下来怎么办?”
顾崇远的每一步,都在邬序的演算里,他自有一一应对的法子。
西北那边,不止是顾崇远有兵,他也有。
但他不会拦阻,他会请君入瓮,放兵马入京。
自收了免死金牌,顾崇远还蠢蠢欲动的不死心,他便清楚,只有彻底击垮顾崇远,才能稳住萧家的天下。
先帝的嘱咐,要给的机会,他给过了。
是顾崇远不要,这一回,他会彻底替萧昭除掉顾崇远,让萧昭能安坐皇位。
至于图苏尔,他会派人护送阿史那笙回图苏尔复仇夺位,牵制努达。
这些盘算,自不必和程科一一道明。
是以,他只是开口吩咐道:“顾崇远的人马按兵不动,你们就动一动。把第七营断粮的消息,给别的山头递一递。”
“让那些山头知道,顾崇远能断第七营的粮,就能断他们的。分化他的暗桩。”
程科会意应声:“属下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等到程科离开了书房,戚姝消化理解了邬序所行之事,才低声道出自己的担忧:“可若是戚成风执意要与顾崇远统一战线……该如何是好?”
若是按照顾崇远先前盘算的,献祭第七营,让戚成风来顶这山匪的罪,戚成风定不会替他行事。
可若是煽动其反,戚成风未必不会随他“大干一场”。
毕竟这么多年,戚成风一直跟随顾崇远。
邬序将那张纸条点燃,火光映着他的眉眼,冷得很。
他眼底有筹谋,笃定道:“他没得选。”
从戚姝断亲,顾家独善其身,两人之间的结盟便摇摇欲坠了。
戚成风再蠢,也能算清楚这笔账。
戚姝稍稍安了心,不知道能为他分担什么,便在一旁研墨,陪着他忙至夜深。
回房洗漱上榻,静谧的屋内,他的吻密密麻麻的落下。
戚姝按住他游离在自己身上的手,几分无言的委婉阻止:“夫君,你今日累了一日,早些歇息吧。”
今日同他形影不离待了一日,才知他每日要处理多少事。
她是真希望他能早些睡下,担心他的身子。
然而下一瞬,他却一把搂过她的腰身,让她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
他哑声:“由你来出力。”
女上男下,他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