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避暑山庄(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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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九日,承德。

咸丰的车驾抵达避暑山庄已经三天,内务府仍旧忙得不可开交。

这趟北狩来得仓促,原先准备好的住处根本不敷使用。

皇后、嫔妃和皇子自然要安置妥当,御前大臣、军机大臣以及随驾的王公宗室也得按品级分配院落。

等这些人住下,剩给其他官员的地方便少得可怜。几位部院堂官只得同住一处,品级低些的官员索性搬进值房,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被褥便算有了睡觉的地方。

随驾的兵丁、仆役和车夫更是顾不上讲究。山庄外围的庙宇、空院和民房早已住满了人,还有不少旗人家眷连住处都没寻到,只能挤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

夜间山风带着凉意,孩子冻得哭闹,大人便抱怨内务府办事不力。内务府的官员听了同样一肚子火气,车驾从京师出来时,哪家王府都想多带些人,如今到了承德,倒全来找他们要房子住。

何况平日里避暑山庄虽然常有皇帝驻跸,吃穿用度却都有定例,所需物资也可以提前筹办。

如今突然涌来这么多人,单是每日消耗的米面、蔬菜和牲口草料便多出一大截。

山庄里头倒还保留着几分往日的清静。湖面上荷叶铺展,岸边垂柳成荫,山间偶尔传来鸟鸣,几处亭台掩映在林木之间。

这些天皇帝身体欠安,山庄里的气氛也跟着格外沉闷。

咸丰原本身体就不好,近来又连遭变故整个人瘦了一圈。北上途中他时常彻夜难眠,到了承德以后,便一直由太医轮流诊视。

三天前入山庄的时候,他尚且能够强撑着见几个随驾大臣。到了后面便连早膳也吃不下多少,上午勉强看了几份奏折,下午又犯了头疼。

这天早晨,太医院几名御医又被传了进去。

领头的老御医跪在榻前诊过脉,心里颇有些为难。皇帝的身子本就虚弱,近来又接连受惊,偏偏他还常用益寿如意膏,夜间睡不安稳时便要取来吸食,久而久之已成习惯。

老御医知道这东西不宜多用,却也清楚皇帝如今的脾气。

思量许久,他还是小心说道:“皇上近来忧劳太过脾胃失和,气血也亏空得厉害。前番咳血虽已暂时止住,仍须静心调养。奴才等已另拟一方,先服上几日,再看脉象如何。”

咸丰闭着眼,过了一阵才问:“朕这病,究竟什么时候能好?”

老御医不敢给出确切日子,只说病后恢复原本需要时日,眼下最忌劳神动怒,尤其应当少受车马颠簸。说到最后,他又壮着胆子劝皇帝节制烟膏,免得损伤精神。

咸丰睁开眼看了他一下,老御医赶紧俯下身去,等了许久才听见皇帝叫他们退下。

几名太医如蒙大赦,退出殿外以后,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愿多说。到了外头,才有人低声抱怨同僚为何要多嘴。

咸丰喝过药,正倚在榻上养神,外头忽然有太监进来禀报,说江西送到了一份紧急军报,已经由随驾官员验明封识,送到军机处候旨。

听见江西二字,咸丰的眼皮动了一下。

这些日子他最怕听见南方的消息。京师的事情已经够他烦心,若是江南再出什么变故,朝廷剩下的半壁江山恐怕也难以保全。

不过军报终究不能不看。他叫人将奏折呈上来,又吩咐传肃顺、载垣和端华进见。

送信的人从南方一路北来,到了北京才得知皇帝已经去了热河。京师的城门当时已归西北人控制,他不敢多作停留,好容易寻到原先相熟的驿递人员,打听清楚车驾去向,便绕路往承德赶。

军报出自曾国藩之手。

咸丰看了封皮,随即叫太监将折子取出来。

曾国藩写得很详细,从安庆最后几次交战失败,再到江西地方能够收拢多少兵勇,都逐项交代。

“奏为皖省军务失利,安庆失守,臣退驻江西整顿营伍,恭折驰陈,仰祈圣鉴事。

窃臣统率湘勇,经营皖省,前后数月,仰赖天威,屡与粤逆相持……”

“……臣自知统兵无状,屡遭挫败,罪无可辞。惟念湘军旧部尚存,江西地方亦有可资凭借之处,臣若遽行引退,恐各营益形涣散,贼势愈不可制。是以不敢因一时挫败而置军务于不顾,仍拟勉力收拾残部,筹饷练兵,以图后效。

所有安庆失守及臣退驻南昌各情形,谨缮折由驿驰奏。伏乞皇上圣鉴,治臣失律之罪,并赐训示遵行。臣不胜惶悚待罪之至。谨奏。”

咸丰把折子看完,丢到一旁,久久未曾说话。

肃顺等人奉召进来的时候,咸丰正低头翻看奏折,他们行礼以后,皇帝没有立即叫起,只让太监把曾国藩的军报递给几人传阅。

咸丰问道:“安庆丢了,曾国藩如今退到南昌,你们看该怎么办?”

载垣迟疑了一阵,奏称如今军务艰难,曾国藩既然尚能收拢败兵,朝廷不妨暂且准其整顿,至于失城之罪,等以后再行议处。

咸丰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叫肃顺也说说。

肃顺素来知道皇帝对湘军心存戒备,可如今局势已到了这步田地,再提满汉之防实在无济于事。

他斟酌片刻,答道:“奴才以为,曾国藩虽败,所部还有些根基,眼下朝廷在南边可用之人已经不多,倘若再追究得太急,恐怕连这点人心也散了。”

咸丰听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们如今倒都肯说曾国藩的好话了。”

几人听出皇帝话里的不满,赶紧俯下身去。

咸丰又拿起那份奏折,翻到记载湘军损失的一页,将上面几行字指给他们看。

“他这一仗败得这样惨,折子里却还把各营剩多少人、多少枪炮写得明明白白。朕看了这些,至少还知道江西有多少兵可以用,往后又该往哪里调粮。”

说着,他将折子放下,语气渐渐严厉起来。

“再看看北边!直隶前线报过多少次兵精粮足?天津海防又报过多少回足资固守?朕每年给他们拨的银子,少说也有几百万两。结果等西北妖人打过来,连几天都撑不住!”

载垣连忙请罪,端华也跟着跪下。咸丰看见他们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反倒更大。

“请罪,请罪!朕这几个月听见的全是请罪。前头打败了仗,后头便来请罪,朕若是每回都准了,朝廷的江山就能保得住么?”

他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咳嗽起来。旁边太监赶紧端上茶水,咸丰喝了两口,摆手叫人拿开。

肃顺见皇帝气息稍稍平稳,才劝道:“皇上息怒。直隶既已不可收拾,眼下还须保住各省,只要各地督抚心向朝廷,眼下便还有回旋余地。”

咸丰抬头望着肃顺,冷冷说道:“可朕过去听到的,都是曾国藩尾大不掉,湘军久驻地方将来必为朝廷之患。”

这话让几名大臣都沉默下来。

“满洲八旗,是祖宗入关时带来的根本。朕登基以来,何曾薄待过他们?各地驻防将军、都统,哪一个不是领着朝廷的俸饷,享着祖宗的恩典?可到了用兵的时候,朕竟找不出几个能打仗的!”

“前些年江南用兵,朕还盼着八旗劲旅能够重振声威。后来京畿吃紧,又盼着直隶的兵马能挡上一阵。结果呢?如今连京城都归了西北的妖人。朕却坐在热河,翻看一个汉臣从南昌送来的败报,盘算着他还能替朝廷守住多少地方!”

咸丰看着曾国藩的折子,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他把折子合上伸手按了按额头。肃顺等人以为皇帝累了,正想劝他休息,却听见他低声问了一句:“曾国藩还肯替朕打下去,你们说,他图什么?”

几名大臣一时都没接话。

咸丰也没等他们回答,自己接着说道:“他是汉人,又在地方上带兵多年,朝廷过去怎样防着他他心里难道不清楚?他若真存了异心,大可以据着江西自求保全。可他还在给朕写折子,想着怎么收拾残兵。”

载垣见皇帝情绪渐渐低落,便想说几句宽慰的话。他刚开口称曾国藩世受国恩,自当尽忠报效,咸丰便抬手止住了他。

“朕知道。”

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朕什么都知道。”

咸丰坐了许久,忽然问肃顺:“京里的宗庙,如今怎样了?”

肃顺心里一紧,他只知道城门已经打开,奕欣仍在京中办理事务,至于太庙、宫禁和各处府邸究竟由谁看守,眼下还说不清楚。

他只得据实奏称,恭亲王仍留在京师,想来会尽力保全宫禁与宗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