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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道光皇帝病重时的情形,想起自己当年承继大统,在太和殿接受群臣朝贺的日子。那时候他才十九岁,虽也知道国事艰难,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从京师赶出来。
太祖、太宗在关外创业,世祖定鼎北京,圣祖、高宗又经营了那么多年,到了自己手里,竟连紫禁城都丢了。
咸丰望着案上的奏折,突然哽咽起来。
“朕这些年,究竟做错了什么?”
肃顺等人连忙跪下,口称皇上忧勤万机,时局坏到今日,皆因内外寇乱交迫,非圣躬之过。咸丰听着这些惯常的宽慰话,心里却越发难受。
“你们不必再说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刚想继续开口,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朕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皇帝说完这句,便再也忍不住了。他伏在榻边,嚎啕大哭,哭得肩膀发颤。
众人赶紧磕头,请皇帝保重龙体。
咸丰哭了一阵,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色发红,几乎喘不过气。旁边伺候的太监赶紧上前扶住他有人已经准备出去传太医,却被一名伺候多年的老太监轻轻拦住。
老太监朝外使了个眼色,不多时便有人端进一张小烟案,将烟灯、烟枪等物件一一摆好。
屋里渐渐飘起一股甜腻的烟气,肃顺等人仍旧跪着,谁也不敢擅自起身。咸丰吸过几口,靠在软枕上歇息,过了一阵,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咸丰闭目养了许久,才重新睁开眼睛。
“都退下吧。”
几个太监刚要传话,皇帝却又叫住他们。
“肃顺、载垣、端华留下,其余人都出去。”
他望着三人,忽然问道:“京师离热河,究竟有多远?”
载垣有些意外,仍旧如实答了说从京师至承德,沿官道不过数百里。
咸丰听完,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西北军既能占了京师,再往北走这几百里,又有什么难处?”
肃顺心中一沉。
他原先也在考虑热河的防务。承德虽然在长城以北,山川道路较京畿复杂,可面对西北妖人的火器,单靠沿途关隘显然难以保证安全。
皇帝停了一会儿,又问:“若往盛京去,沿途可还通畅?”
载垣抬头望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去。端华也有些吃惊,两人一时都未接话。
“盛京那边尚可通行。”肃顺答道,“只是车驾才到热河三日,各处宿站、草料和车辆都未准备。若真要去,奴才须先派人往沿途传旨,叫地方官赶紧筹办。”
咸丰听到这里,脸上反倒露出一点焦急之色,
“你只说,几日能走?”
肃顺没有立即回答。他看了载垣一眼,见对方也在心里盘算,便说道:“御前随行人员可以先作准备,若今日便传旨,最快两日后启程,不过路上只怕要多吃些辛苦。”
“两日……”
咸丰低声重复了一遍,他重新靠回软枕,望着屋里几个人,脸上忽然现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朕如今连热河也住不得了。”
肃顺听见这话,心里颇不是滋味。
皇帝刚到承德三日,已经使各省臣工颇为震动;倘若再从热河逃往盛京,消息传出去,恐怕更加有损朝廷威望。
可谁也不敢劝皇帝留在这里等着西北人打过来。
咸丰沉默了一阵,忽然又想起京畿的陵寝,他低声说道:“朕走的时候,连父皇的陵寝也来不及遣人祭告。如今又要离热河,往后什么时候能回京,还说得准么?”
说完,他的眼睛又湿了。
肃顺连忙劝慰,说盛京亦有祖宗陵寝,皇帝前往龙兴之地,正可以号召关外臣民,收拾军务。
朝廷如今虽然遭受挫败,各省仍有忠臣良将,只要积蓄力量,日后未必不能重返京师。
咸丰想起自己当年登基时的情形,又想到如今在热河仓皇避兵,忍不住长叹一声。
“朕才三十岁,竟已经让人撵得连祖宗的宫殿都回不去了。将来若真客死关外,朕有什么脸面去见先皇?”
载垣连忙称皇帝福泽深厚,万万不可作此不祥之语。咸丰却不愿再听这些,摆手叫他住口。
又过了一阵,他终于坐直身子,吩咐肃顺拟旨。
“今日便传谕盛京将军,令其预备迎驾,沿途地方筹办粮草,修整宿站。”
肃顺领旨以后,仍有些迟疑。
皇帝见他跪着未动,便问还有什么事。
肃顺想了片刻,还是说道:“奴才还有一事请旨。曾国藩这份折子,江西方面正等着回话。若朝廷久无明旨,恐怕他也难以号令各营。”
咸丰这才想起刚刚看过的军报。
曾国藩在里面写得十分恳切,既没有隐瞒战败,也没有趁机大肆索要兵饷,只求朝廷准其继续整顿湘军,守住江西。
咸丰看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准他。”
肃顺赶紧俯身听旨。
“告诉曾国藩,安庆失守的事情朕已经知道了。眼下军务艰难,先不追究他的罪。叫他安心整顿各营,若还有什么难处,尽管具折奏来。”
说到这里,咸丰又想了想。
“还有,叫他顾惜身子。朕如今在南边,还得指望着他。”
肃顺听见最后一句,心中微微一动,赶紧应了。
这番话若放在几个月前,皇帝是断然不会轻易说出口的。如今曾国藩打了败仗,反倒得到这样的宽宥,实在令人感慨。
旨意既定,咸丰又觉得十分疲乏,便命几人退下。
到了下午,避暑山庄里又热闹起来。
刚刚安置好的官员被叫去领新的差使,内务府忙着收拾行李,各处库房重新开封,将已经搬出来的东西再装回箱笼。那些好容易分到住处的随驾人员,听说两日以后还得往北走,一个个叫苦不迭,却又不敢抱怨得太大声。
一直忙到傍晚,山庄里才稍稍安静了一些。
咸丰没有再召见大臣,只让太监将殿里的灯点上,独自倚在榻上歇息。
窗外湖面映着晚霞,远处山峦在暮色里渐渐变得模糊。这里原本是祖宗留下的避暑胜地,康熙、乾隆两朝屡次驻跸,修建了许多宫殿园林,咸丰小时候也听父皇讲过不少关于热河的旧事。
可如今他才刚住进来,便又要走了。
至于京师,皇帝已经不敢再想什么时候能够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