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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之后,赵珩把院门关得更紧了。
不止落闩,还在门内加了一道横木,谁来都得先在门外喊一声。
“这样人家会说您摆架子。”
“说就说。人家以为我怕事,我才省事。”
他开始读书。书是县学翻出来的旧书,纸黄了,边角蛀过,有几本连封皮都没了。他一本本往家搬,每日读到灯芯短一寸。
“读书能当饭吃?”
“能。饭是给身子吃的,书是给脑子吃的,这两样我都缺。”
“读出什么了?”
“四个字。”赵珩道,“前车之鉴。”
五月里,洛阳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新大将军上任头一个月,办了三件事。
头一件,换宿卫——宫里宿卫一夜换了大半,换进去的都是跟他多年的老人。
第二件,动中书。人调的调、退的退,留下的都是从前在他府里写过文书的。
第三件,重抄名册。各州郡官员名册全部重抄,旧册不销毁,收进大将军府。
“旧册不销毁,收进府里。”赵珩把书放下,“这一手比他哥狠。”
“哪里狠?”
“册上写着谁何时做了什么官、谁举荐、谁保的。放在尚书台是公家的,收进府里就是他自家的。要动谁先翻册子,一翻就翻出三条五条。”
“他哥收了,把册子锁起来。”赵珩道,“他是把册子摊开看。”
六月里,风声变了。
先是有人说,朝中有人上表,请给大将军加九锡。
“九锡是什么?”李大壮问。
“天子赐臣子的九样东西:车马、衣服、乐器、朱门。”赵珩道,“听着是赏,其实是排场。”
“排场有什么用?”
“人是看排场认位置的。”赵珩道,“要往上走,先得让所有人习惯他站在那个位置上。九锡就是让人先习惯。再下一步是封国——封了国,就有自己的地、自己的官。”
七月里,诛人的事开始多起来。
一个做过冀州刺史的老臣,退家多年,某日与旧友私宅喝酒,说了一句“这江山是高祖打下来的”,被人报了上去。
三族。
“一句话。”李大壮道,“就为一句。”
“一句话也看是跟谁说的。关着门喝酒,门外站着谁,你不知道。”
“那以后谁还敢说话?”
“不敢说话,就都学会点头。”赵珩道,“等一殿的人只会点头,这殿就空了。”
又有个写诗的,诗里“秋风过旧宫”四字被说成讽喻,抓去问了几日,出来时人已不太说话。
“写诗也能出事?”
“最容易出事。话可以赖,诗赖不掉。一个字能翻十种意思,你想赖,人家就说你心里有十种意思。”
李大壮脸都白了:“那咱们这院里,也得小心?”
“我们这院里,只有菜。”赵珩道,“菜不长字。”
县里的人也都觉出来了。
集上没人再说朝里的事,茶馆改说天气、粮价、谁儿子娶媳妇。一个卖布的多嘴说句“听说又要封什么公”,旁边的立刻岔话,岔得很生硬。
“这就叫怕。怕到连岔话都岔得不好看。”
刘老蔫拄着拐来,坐在门槛上:“侯爷,这天下还姓曹么?”
赵珩没有立刻答。
他合上书,看了看那两畦菜,才道:“姓曹。牌位上还写着。”
“那牌位还能写几年?”
“看人家什么时候想换。换牌位不费力气,费的是胆子。胆子够了,一夜就换。”
刘老蔫走的时候,把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两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