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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里,赵珩说得比较重。
“他哥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哥是修墙的。修墙的人还承认这是别人家的院子,只把墙加高、把门看住。他是拆墙的——拆别人家的墙,把砖搬回自己院里。砖搬到一定数量,房子就成他的了,连一句‘借住’都不必说。”
“那曹家的人就看着?”
“手里没兵,看着是唯一能做的事。”
他停了停:“这也是我如今读书的缘故。”
“读史书?”
“读史书。”赵珩道,“我想看看,那些被拆了房子的人家,最后都怎么收场。多半死得难看,也有不死得难看的——那得是早早把门关上的。”
九月里,一封诏书到了襄邑。
诏上写:以赵珩为特进,岁给禄米,令入朝备顾问。
“特进是什么?”李大壮问。
“好听的名。”赵珩道,“有俸禄没权,能上朝不能说话。”
“那让您入朝?”
“让我去站着。”
使者是尚书台的郎官,姓荀,年纪不大,说话客气。
他念完诏书道:“大将军说了,侯爷这些年在襄邑,功劳苦劳都有,朝廷不能忘。”
“朝廷。”赵珩重复了这两个字,又问,“大将军还说我什么?”
姓荀的笑了笑:“大将军说,侯爷是明白人。”
“明白人。”赵珩道,“这话我十几年前听过一回。”
“侯爷那时怎么答的?”
“没答。答了就不明白。”
姓荀的沉默了一会儿,才把话说正。
“实话说吧。”他说,“大将军不指望侯爷替他办事,只指望一件事。”
“指望侯爷肯来。侯爷来了,洛阳那些还没点头的人就都明白:连赵珩都来了。”
“我老了,连院墙都得请瓦匠砌。这一趟走不动。”
姓荀的没接话,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放案上。
“大将军还有一句话。”他说,“侯爷若实在不肯来,就请侯爷在这张纸上写一句。”
“写什么?”
“写一句心里的话。写什么大将军都收着,只是这张纸将来要给人看。”
赵珩拿起那张纸,对着灯看了很久。
纸是空的,四边压在朱线上,一处墨点也无。
“空纸。”他说,“空纸最难写。”
“难在哪里?”
“写在纸上的字能改,不写的字人家替你写。我今日不落笔,明日这纸上就会有字,落款还是我的名字。”
他把纸折了两折。
“回大将军的话:我这几日读书,读到一句话还没想明白,等想明白了再写。”
姓荀的起身收了空纸,走到门口又回头。
“侯爷读的是哪一句?”
“一句老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门关上,李大壮低声问:“这句是什么意思?”
赵珩翻开书,指着那一页。
“意思是,”他说,“皮要是没了,毛长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