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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毫笔重重磕在砚台上,彭晚松开手指,笔杆滚到一边。
窗外天边已经透出淡淡的鱼肚白。
他抬起两手,使劲按揉发胀的眼眶,指节压得眼皮生疼。案头摊开十七张宣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墨迹还没干透,在破晓微光下泛着湿冷的光泽。
彭晚拿起最顶上一张,嗓音沙哑,低声念起开篇。
“江南的父老兄弟姐妹们,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或许正为昨日的暴乱而恐惧,或许正为亲友的伤亡而悲痛……”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踏得木板咚咚直响。
房门“哐”的一声被推开,陈墨闯了进来。他半边脸上糊着黑灰,额角挂着汗珠,呼吸粗重,眼底满是熬通宵熬出来的红血丝。
“彭帅!第一台新印刷机,调试好了!随时可以开印!”
彭晚没有多余废话,把一叠沉甸甸手稿往前一推。
“印。二十万份。江南大大小小每一处村镇,都要看见这篇东西。”
陈墨伸手接住稿纸,指尖蹭到未干的墨,他低头飞快扫过几行,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这文字,一刀见血!彭帅,这要是撒出去……”
“别耽搁。”彭晚打断他,“一个字都不许改。标题字号拉到最大,正文宋体,要紧的句子加粗。普通百姓扫一眼,就得看懂。”
“明白!”
陈墨抱着稿子转身就跑,脚步声一路渐行渐远。
彭晚缓步挪到窗边。
天彻底亮透,平阳城慢慢苏醒。远处军营方向,士兵操练的号子一声接一声撞过来。近处报社工坊,机器转动的闷响一阵阵传来,齿轮咬合,嗡嗡隆隆,像是一颗不停跳动的心脏。
油墨的味道混着晨间露水的寒气飘进屋子。
熬了整整一夜,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但彭晚胸口憋着一股劲,烧得人浑身发热。
报社工坊内部,一派忙乱。
十台印刷机并排摆在石室里,每台机器配两名工匠,人手轮着倒班。油灯悬在房梁,火光晃来晃去。
陈墨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攥着手稿,扯着嗓子喊话。
“第一版,标题《告江南父老兄弟姐妹书》,三号铅字!正文五号!老张,校对归你,但凡错一个字,扣三天工钱,绝不手软!”
戴老花镜的老工匠接过稿子,脸凑得离油灯极近,手指点在纸面上,嘴唇无声地翕动,逐字核对。
屋子里热气蒸腾,油墨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工匠全都光着上身,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灯火下泛着油光。
铅字在木盘里哗啦碰撞。滚筒碾过铅版,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响。一张张白纸送进去,带着余温的印件不断吐出来。
春兰带着两名账房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胳膊底下夹着厚厚的账本,腰间算盘挂绳随着步子轻轻摇晃。她扫过满屋子热火朝天的景象,眉头轻轻皱起。
“陈墨,油墨还剩多少?纸张够撑二十万份吗?”
陈墨头都没回,手上还在指点工匠摆放铅块。
“放心,昨夜连夜调了三家纸坊的货。油墨是太原运来的库存,就算印三十万份都顶得住。”
春兰翻开账本,指尖拨弄两下算珠。
“每份印刷成本两文,二十万份,就是四百两白银。车马信使的开销另算。我安排了十二支商队,三十名信使……”
巨大的机器轰鸣骤然拔高,把她后面半段话直接吞没。
第一份成品,从机器底下滑了出来。
陈墨几步冲上前,一把将纸抓在手里。油墨在粗糙纸面上微微晕开,标题大字粗壮醒目。他快速浏览一遍,确认没有错漏,高高把纸张举过头顶。
“成了!”
工坊里瞬间爆起一阵欢呼。
“别停!接着印!”陈墨把样张递过去,“春兰姑娘,你过目。”
春兰伸手接过来。看着手上稳稳当当,可指尖却在细微地发抖。她一行行读下去,眼眶慢慢泛热。
“江南的父老兄弟姐妹们……”她小声念了一句,声音微微发哽,“彭帅是真懂底下百姓正在遭什么罪。”
她抬眼看向陈墨,语气干脆。
“加紧赶印。印得越多越好。银钱不够,直接从我私库支取,不用来回上报。”
“收到!”
机器再度轰鸣,整间石室都跟着微微震颤。
三天之后,平阳城门。
首批五万份檄文全部装车。
十二支商队,每支十辆大车。油布层层裹紧的印刷件压在车厢内部,外面堆上粮食、布匹做掩护。赶车的都是跑惯长路的老手,怀里揣好路线图,记死了接头暗号。
春兰站在城门边,晨风吹动她的衣摆。泥土被雨水泡过,一股腥湿气息扑面而来。车轮碾过烂泥,马蹄敲打青石板,嘚嘚作响。车夫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没有说笑,全是凝重。
她对着商队领头人叮嘱。
“路上多加小心。遇到关卡盘查,就说运送太原棉布。清单我已经备好,盖了平阳府衙大印,应付盘查够用。”
领头汉子抱拳,腰背挺得笔直。
“姑娘放心。拼着性命,我们也会把货送到江南地界。”
车队滚滚驶出城门,转过官道拐角,很快消失在地平线。
几乎同一时刻,三十名信使分从四座城门策马出发。
全是快马,行囊极简,只装檄文和几口干粮。他们要把这份东西送到江南各个地下联络点,再由当地人翻抄散播。
城楼之上,沈雪衣凭栏远望。她左臂绷带还没有拆掉,吊在身前,可一双眼睛锐利得吓人,死死盯着信使远去的方向。
副手走到她身侧,递过来一封密信。
“将军,苏州连夜送来消息。刘文炳的人在城里大肆搜捕我们的人。兄弟们已经撤去安全屋,只是那边整套印刷机具,全都被砸烂了。”
沈雪衣拆开密报匆匆看完,指尖把信纸捏出几道折痕。
“回信给苏州,叫他们再咬咬牙撑一阵。火种已经往江南送过去了。”
她转头望向南方。
天上乌云堆得很低,闷得人喘不上气。城下街市人声嘈杂,小贩吆喝断断续续飘上来,街上百姓步履匆匆。
江南,如今正陷在乱局旋涡最中心。
而那三十骑信使,正带着希望,冲进那一团沉沉黑暗里。
七天后,苏州。
整夜大雨,拂晓才渐渐停歇。
青石板路上积满水洼,灰蒙蒙的天空倒映在积水之中。街上冷冷清清,绝大多数店铺关门闭户,只有寥寥几个早点摊子,冒着一缕缕白色热气。
巷口,一个穿粗布短衫的汉子蹲在路边,捧着一碗豆浆。豆浆已经凉了大半,他一口没喝,目光不停扫过往来行人,浑身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右手悄悄贴在腰侧短刀的刀柄上。
哒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
汉子身体瞬间绷紧。
等到看清马背上风尘仆仆的信使,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信使勒住马,翻身落地,压着嗓子报出暗号:“天干物燥。”
汉子低声接话:“小心火烛。”
两人眼神飞快一碰。信使解开行囊,掏出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包裹,直接塞进汉子怀里。
“平阳来的,彭帅的檄文。”
包裹沉甸甸压在手上。汉子点点头,一言不发,转身钻进幽深曲折的小巷。
半个时辰,苏州城西,一处密不透风的安全屋。
十几个人围着一盏油灯坐成一圈,光线昏暗,屋子角落飘着淡淡的霉味。
汉子拆开油布,一摞印好的纸张露出来。他拿起最顶上一份,凑到灯火跟前,朗声读了起来。
“江南的父老兄弟姐妹们……”
朗读声在狭小屋内缓缓回荡,满屋子的人全都屏息听着。
文字并不晦涩,直白得近乎口语。
历数魏忠贤勾结北虏出卖国土,花钱收买江南豪强挑动暴乱,拿普通百姓的性命巩固权位。又讲革命军北伐,废除苛捐,惩治贪官,开办学堂,搭建医馆,让百姓能有田种,有屋住。
读到质问的段落,声音陡然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