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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挑动你们打砸报社、残害同乡的人,你们知不知道,他们拿了魏忠贤多少银子?你们流的血,只会让幕后恶人偷着发笑!”
末尾高声呼喊:“江南英杰,岂容宵小横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念完最后一句,屋子里静得可怕。
油灯火苗晃来晃去,墙壁上人影摇摇晃晃。远处街头,更夫的梆子,沉闷地一下、一下敲过来。
一个年轻书生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我表哥就在报社做事。暴乱那天,活活被乱民打死。他做错什么?不过是想教普通人认字看报。”
旁边工匠模样的汉子嗓子沙哑。
“我上前劝过那些暴徒,跟他们说报社的人没有坏心。结果我被一顿暴打,到现在还躺在家养伤。”
一名商人狠狠一拳砸在桌子边缘,木桌震得嗡嗡响。
“刘文炳那群狗东西!闯我铺子逼我捐钱,美其名曰资助义民。我不肯出钱,当场就把店铺砸个稀烂。什么清君侧,就是借着名头捞钱!”
汉子站起身,把檄文一张张分发给众人。
“彭帅交代,要把这篇东西传遍江南。贴街口,当众念,编成小曲唱,能用的法子全都用上。”
他看向书生:“李秀才,你字写得好。多抄副本,天亮之前,苏州城里主要街口,全部贴上。”
“交给我。”
又望向工匠:“王师傅,你认识不少说书的。把内容改成通俗段子,茶楼酒馆,都要传开。”
“没问题,我这就去找人。”
最后看向商人:“张老板,你人脉广,去找戏班,改成戏文。要通俗,不识字的老婆婆也能听明白是非。”
“我立刻去办。”
屋内瞬间忙开。
油灯一盏盏点亮,砚台磨开墨汁,纸张铺满桌面。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交谈声、搬桌椅的碰撞声混在一块。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微光,黑夜快要退去。
又过三日,杭州,西湖边茶楼。
二楼雅座,几名江南士绅围坐喝茶。窗外西湖水波荡漾,画舫来来往往,画舫上歌女的唱腔,软软飘进窗内。桌上茶香混着点心甜香,可在座几个人,谁都没有品茶的心思。
楼下大堂,说书先生站在高台,手里握着惊堂木,正在说新编的《忠奸辨》。
“那阉党头子,为坐稳权位,私下勾连北虏,定下卖国密约!割河套三镇,年年进贡白银百万,丝绸十万匹!诸位,河套是什么?那是大晟北边的门户!百万白银,抵得上江南三府一整年的赋税!”
楼下满堂鸦雀无声。
“为盖住自己的丑事,阉贼派手下跑到江南,收买地痞豪强,煽动百姓闹事,打砸报社,杀害敢讲真话的人!还给暴乱起个好听名目,叫清君侧!”
说书先生啪地一拍惊堂木。
“哪里是清君侧?他们要蒙住天下人的眼睛,堵死老百姓的嘴巴!”
雅座当中,一名士绅手一抖,茶杯“哐当”砸落在桌面。茶水泼满衣襟,他浑然不觉,死死盯着楼下说书人,脸色白得吓人。
身边同伴压低声音。
“周兄,这说书人讲的……当真属实?”
这人正是江南士林领袖周延儒。他没有直接答话,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叠好的檄文,摊开放在桌上。
其余几人赶紧凑过来。
大字标题《告江南父老兄弟姐妹书》赫然入目。
周延儒的手指,点在其中一段文字上。
“被煽动去打砸报社的百姓,你们可知道,你们毁掉的,是教孩子读书的学堂;你们伤害的,是免费给穷人看病的医馆。你们流血受难,京城奸阉在大笑,拿好处的豪强赚得盆满钵满。”
雅座死寂。
唯有画舫飘来的歌声,甜腻婉转,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士绅声音发颤开口。
“周老,这上面写的,和刘文炳对外宣扬的,完全是两码事。”
“我已经派人悄悄核实过。”周延儒语速不快,每一句都沉甸甸,“河套三镇确实丢了。朝廷邸报粉饰,说是暂借,北虏的兵马实实在在驻扎在那里。百万岁贡,户部账本清清楚楚,对外换了名头叫边贸补偿。”
他转头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西湖。
“我有个远房侄子,在苏州开书铺。刘文炳的人逼他捐五百两银子助义,他不肯,铺子直接被砸断,人被打断两根肋骨,至今躺在床上。”
年轻的士绅猛地拍案而起,怒火压不住。
“简直岂有此理!哪是什么清君侧,分明借机敛财,铲除异己!”
“坐下。”周延儒淡淡开口。
声音音量不高,自带一股威压。年轻人胸膛剧烈起伏,不甘心地坐回椅子。
周延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满嘴苦涩。
“诸位,我们读圣贤书。孔子说,见义不为,便是无勇。孟子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今国难当头,奸人把持朝堂,百姓受苦。如果我们继续装聋作哑,冷眼旁观……”
话到这里,他停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屋子里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言。
窗外夕阳沉落,湖面被染成一片血红。画舫的歌声戛然而止。对岸戏台锣鼓咚咚锵锵响起来,新编大戏《锄奸记》开演。激昂唱词顺着晚风飘过来。
“天下兴亡匹夫责,岂容奸佞祸苍生!”
周延儒缓缓站起身。
“走吧。”他低声道,“我们,该做点事了。”
十日之后,平阳府衙书房。
窗外细雨淅淅沥沥,雨珠打在窗纸上面,沙沙作响。空气阴冷潮湿,混着泥土青草的味道。
彭晚捏着一份江南快马递来的急报,站在窗前翻看。
房门被人推开,沈雪衣走了进来。胳膊上绷带已经拆掉,只是抬手动作,依旧带着一点僵硬。她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彭帅,好消息。”
彭晚抬眼看向她。
“江南的暴乱,大体平息了。”沈雪衣把第二份密报摊在桌上,“咱们那篇檄文,效果远超预料。不少被哄骗的百姓读过之后,主动退出暴乱。刘文炳那伙豪强,被当地百姓和开明士绅孤立,吓得躲进自家庄园,不敢轻易露头。”
彭晚低头扫过密报上一条条记录:苏州暴乱民众散去七成;杭州百姓围堵衙门,要求处置刘文炳手下爪牙;扬州三家带头闹事的豪强,直接被本家宗族除名。
“还有一桩大事。”沈雪衣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不是《新潮报》,是《江南士林公启》。上好宣纸,字迹端正,文末盖着十好几位江南名士的私印。
彭晚接过来,一字一句细读。
文书措辞锋利,痛斥江南暴乱是宵小祸乱乡土,认可彭晚北伐乃是靖难清奸。文中暗示朝中有权臣蒙蔽帝王,私通外敌。没有只写魏忠贤三个字,但指向已经明明白白。
文末落笔:江南士林,虽一介书生,亦守忠义。愿与天下有志之士共勉,还社稷清明,还百姓安宁。
落款第一位:周延儒。
彭晚把纸张搁在案头,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雨还在下,天色却一点点亮开。雨水冲刷院子桃树,新生的绿叶鲜亮夺目。屋檐雨水滴答,一声接着一声。
“周延儒,终于敢公开表态了。”彭晚低声自语。
沈雪衣点头。
“这份公启到处传抄。之前一大批观望摇摆的士绅商贾,现在敢公开站出来支持我们。刘文炳一伙,已经成了过街老鼠。”
彭晚上前一步,一把推开木窗。
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裹挟初春的寒意,可他胸腔里那股火,烧得愈发旺。
“江南这一关,我们算是闯过去了。”他顿了顿,眉头缓缓拧紧,“但魏忠贤,绝不会就此认栽。接下来……”
话没说完。
沈雪衣心中清楚。江南风波暂且落幕,北方真正的死局,还在等着他们。
几滴冷雨飘进屋内,打湿窗台木头。彭晚伸手接住雨滴,冰凉触感从指尖散开。他转过身,目光落向沈雪衣。
“通知所有人,开核心会议。”
“要敲定北伐?”沈雪衣眼神一凝。
“敲定北伐。”彭晚语气沉定,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刚刚收到密线消息,京城那边,已经有新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