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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妈,您老今儿打这两斤母油,拿回去腌腊肉正好。咱们源昌酱油铺的缸头抽,在日头底下足足晒了一百八十天呢。”
约见函上只写了时辰和福开森路的旧地址,徐望川看完便把信纸送进灶膛,德昌洋行照常卸下门板迎客。
卢湾交界口的源昌酱油铺里,赵二系着沾满酱渍的油布围裙,帮新掌柜盘点后院那批大酱缸,嘴上仍跟街坊聊着腊月腌肉的行市。
王大妈尝了尝酱油,把瓶塞按紧,又嫌今年猪肉贵了两成。
赵二替她把竹篮提过门槛,回来时朝街口瞄了一眼。
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轿车刚从路边开走,车里的人在酱油铺门口守了大半个时辰,连一瓶醋都没买。
十六铺和公和祥码头已经挤满生面孔,华商号里只要有人把木箱搬向江边,茶摊、黄包车和香烟摊后面便会有人跟上去。
接替吴四宝掌管警卫大队的刘头目急着在李士群面前露脸,天没亮便带着十几个挎快枪的便衣,在法租界通往外滩的路上架起木栅栏。
“车上的铁皮箱、皮笼都给我打开。谁敢拿洋行牌照糊弄,连司机一块押回去!”
刘头目叼着烟守在路障旁,专挑装着箱笼的车查。
他等的是月底逃难的富商,上海区那批重铸后的黄金和美金却早已离开上海,分别落进南洋与印度的户头。
到了上午,马驰原开着道奇敞篷货车出了霞飞路。
车斗里堆着十几个粗麻袋,袋口没有扎严,汽车一过坑洼,细碎的桂皮便从车厢板缝里往下漏。
道奇车刚到路障前,两个便衣便横过枪,把车头逼停。
“熄火,下来。”
马驰原拧掉钥匙,磨蹭着去摸上衣口袋。
他把提货单掏反了,翻过来才递出去。
刘头目没有接,夺过旁人的刺刀,挑开最上面那个麻袋。
八角碎屑和干辣椒粉被风卷起来,当面扑了他一脸。
刘头目扔下刺刀去擦眼睛,旁边几个便衣也背过身咳个不停,路障前顿时乱了套。
马驰原站到上风处,把盖有泰昌粮行火印的提货单摊在车头上。
“刘队长,单子上有泰昌粮行的火印,电话也在上头。您真想留下两袋,我现在就借路边铺子的电话,请盛公馆派人来认货。”
刘头目好容易睁开眼,抓起提货单看了两遍。
纸上的火印没有问题,车斗里除了一堆呛人的香料,连个上锁的木匣都找不着。
盛公馆的人若真过来,他截车讨不到赏,还要替李士群招惹盛恩颐。
“拿走,赶紧拿走。”
他把提货单揉成一团,又舍不得真毁,展开后拍回马驰原怀里。
道奇车重新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慢吞吞往曹家渡方向去了。
刘头目还在拿手帕擦鼻子,等车拐过街角,才让便衣撤开路障。
“德昌还忙着给城西送腌货呢。留两个人看着就行,其他人去外滩北头,那几家洋行昨晚搬了箱子。”
附近几家华商号的掌柜躲在骑楼下看完这场盘查,回铺后纷纷把原本捆好的行李拆开。
码头去不得,连盛家名下的货车也挨了刺刀,他们更不敢冒险。
马驰原把车开进泰昌粮行后院,没有急着卸货。
他绕到车尾看了一遍,确认无人跟来,才用鞋底抹掉车厢板上那道粉笔记号。
那是陆小莺留的记号。
路口若还有尾巴,他便会把这车香料送进粮行仓库,今晚另换车回去。
如今记号没被人补画,七十六号果然转去了外滩。
同一时辰,一个穿灰布棉袍、戴鸭舌帽的中年汉子拎着藤条箱,拐进卢湾西侧的昌记煤球店。
他进门没买煤球,先从棉袍里摸出半截铜牌,搁在柜台上。
“曾家岩电讯处派我来的。城外备用台让日本人炸了,局本部要上海区交出新呼号和波长底册,今天就得带走。”
陆小莺拨完算盘上的那一行珠子,才把铜牌拿起来。
铜牌是真的,人也说得出旧地址,可他找来的这间煤球店早就退出电讯线,按规矩不该知道任何新底册。
她领人进了后堂,从旧抽屉里取出一份公开的南洋货船简报。
“前街那三辆侦听车天天换地方,店里的电线也让房东剪了。你若非要带东西回去,只能带这份。”
交通员把半截铜牌按在桌上,还要提曾家岩的命令。
陆小莺掀起后门帘,街对面的茶摊上,两名包打听已经朝煤球店望了过来。
其中一人放下茶碗,起身往这边走。
她将公开简报塞进藤条箱,又把铜牌推还给交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