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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世维的手还停在半开的车窗外。
徐望川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只问:“死了?”
白世维没答,目光落在信封右下角。
那里沾着褐色药渣,党参的苦味里混着一点怪异的杏仁气,贴近了才闻得出来。
徐望川把信收进大衣,弯腰下车时碰到门框,帽檐歪了一点。
他走出两步才抬手扶正。
一行人上了二楼书房。
炭盆烧得旺,窗纸却挡不住风,桌边几张废电文被吹得来回掀动。
沈玉兰正把灌满热水的铜皮汤婆子塞进棉被套里,陆小莺守着炉子翻烤红薯,焦皮裂开一道口子,甜香暂时盖住了纸灰味。
陈恭澍守在窗边,毛瑟狙击枪横放在腿上。
鹿皮已经把枪机擦得发亮,他还在擦。
账桌正中摆着两张票据。
一张是从孙鹤年身上搜出的三万美金庄票,另一张来自潘荣生,票面五万大洋,边角留着银庄的骑缝章。
沈玉兰把汤婆子放到空椅上,用竹尺压住协查通告。
“汇丰年底封账只剩三天。汪伪财政部昨天把票号发给了各家银庄,这两张纸带出上海,也换不来一箱罐头。”
她没再碰票据,转身去拧汤婆子的铜盖,拧了两回,盖子仍有些歪。
白世维拆开信封,把受潮的信纸架在炭盆旁烘了一会儿。
墨迹洇开两处,吴四宝三个字倒还清楚。
“叶吉卿刚送出来的。李士群让人送了一碗参汤,吴四宝喝完吐了黑血,没挺过半个时辰。”
鹿皮从枪机上滑了下来。
陈恭澍弯腰捡起,叠好放到窗台上,这才把枪机装回枪身。
上衣内袋里藏着一张旧译文纸,他带了半个月,纸边已经磨起毛,上面记着曹家渡两个弟兄的名字。
纸送到炭火边时,陈恭澍的手偏了一下,火苗只燎黑了一个角。
他换了个位置。
字迹卷进火里,黑灰落到炭块上,很快看不出原来的笔画。
屋里没人催他。
陈恭澍等那张纸烧完,合上工具箱的铜扣。
“东头那批货,今晚起。”
马驰原刚把怀里的莱卡相机放到柜顶,听见这话又拿起车钥匙。
两人没有穿回烤热的外套,夹着衣服便下了楼。
门一开,雪粒扑进走廊,落在地板上化成几点水。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餐厅里,暖气烧得人发困。
李士群端着酒杯站在长桌主位,桌下摆着吴四宝刚被拆掉的名牌。
那十几个才收编过来的警卫总队大队长谁也没坐稳,屁股只沾着半边椅子。
“梅机关的公文都看过了吧?吴四宝贪了皇军的金子,还和重庆搭线,人死在牢里,省得诸位再惦记。”
李士群把酒洒在那块名牌上。
“沿江六个码头,明早把钥匙送到总部。迟了的,就去虹口陪他。”
席间有人带头叫好,其余人也跟着举杯。
一个大队长喝得太急,被酒呛住,咳得弯下腰,仍不敢把杯子放回桌上。
法租界东头,铁匠铺后院的地窖已经挖开。
马驰原把最后一层青砖撬松,砖背后的湿泥掉下来,露出樟木箱发黑的一角。
几吨黄货在地下压了大半年,箱板受潮发胀,铁撬棍插进去也难起盖。
陈恭澍蹲下去试了试箱扣,旧伤被工具箱的皮带勒住,他换了只手才把箱子拖出来。
等在台阶上的霍华德少校拿着货单,身后停着两辆涂有白星的美军吉普车。
陆战队员没有下地窖,只在后院入口守着,汤姆逊冲锋枪横在胸前。
箱子抬上来后,陈恭澍把鹰徽铅片穿过箱扣,交给霍华德用铅封钳压死。
箱盖接缝上另贴了外交邮袋封条,号码与货单一一相合。
霍华德核完一箱便划掉一行。
最后那只箱子装上车时,车身往下沉了一截。
德昌洋行二楼,徐望川站在大幅租界地图前,用红铅笔圈出曹家渡、泰昌粮行和福开森路。
“电台别留。曹家渡、泰昌粮行和福开森路只碰死信箱。那十二家铺子照常卖货,平安信拖到半年后再寄。”
白世维拿蓝铅笔在三处圈外各画了一道短线。
“香港要是收不到信呢?”
徐望川把红铅笔插回笔筒,插偏了,笔杆撞在筒沿上。
他又放了一次。
“那就让他们继续卖煤球。总比急着找我们强。”
沈玉兰把两张票据推到灯下。
“桌上这八万怎么办?银楼肯收,可他们最多出七成,还要把经手人的底细抄一份。”
“折价便宜了银庄。”
徐望川从票夹里抽出泰昌粮行替美方购进冬季面粉的凭单,压在庄票上。
“明早把这个送给惠特克的人。周次长近来托银庄换美金,这两张票转到他手里,他得自己去撤协查通告。”
那张五万大洋的汇票被他推回匣子。
“花旗只放现钞。票子归谁,让周次长和美军后勤处自己签。”
沈玉兰翻出一张空白水单,算盘拨到中途又停下。
“他买回自己下令止付的票,还得补三成汇水。赵二听见,今晚怕是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