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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没人接这句。
赵二此刻守在铁匠铺前院,正叫伙计往铁锅下添煤。
铁匠铺外的街口,巡捕房刘探长缩着脖子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安南巡捕。
他听说后院几夜都有动静,只当是哪家富商赶在年底偷偷搬货,进门前已经想好了要两百块现大洋。
木栅栏虚掩着,刘探长一脚踢开,警棍也举了起来。
院里的美军吉普车还没开走。
两名陆战队员守着台阶,陈恭澍和马驰原抬着贴满英文封条的木箱,霍华德站在一旁核对号码,手里的领事证件恰好翻到鹰徽那一面。
刘探长把警棍拿去敲了敲自己的靴筒。
“巡夜。下雪路滑,来提醒诸位当心车。”
霍华德没听懂,翻译也没替他解释。
刘探长等了片刻,见没人给台阶,回身便把两个安南巡捕推出了门。
退到街角岗亭,他抓起摇把电话,号码拨错了一回,骂着重新拨。
“卢湾和霞飞路都听清楚,德昌洋行的年底治安捐往后放。美国海军陆战队在替林老板押货,谁缺酒钱,自己去问美国少校讨。”
电话转了几处,不到半个时辰,公董局税务科值夜的华籍书办便抽出了德昌洋行的查账单。
单子没有撕,被他折了两折,塞进废纸篓最底下,上面又盖了一份过期货栈清册。
吉普车开走后,赵二关上后院地窖门。
伙计们将早已备好的烂驴皮和杂骨倒进铁锅,煤火舔着锅底,腥臭气挤出门缝,半条街都能闻见。
后半夜,梅机关接到吴四宝暴毙的电话。
南造云子听完只问了一句:“四月那批金条呢?”
电话另一头答不上来。
她放下听筒,带着便衣直奔卢湾,沿路搜查银楼与铁匠铺。
东头铁匠铺的前门被推开时,三口大锅还在冒泡。
赵二裹着旧棉袄,站在锅边拿木勺搅动烂皮,鞋面上溅满黑水。
“太君来得巧。药铺催得急,阿胶今晚得收膏。您要查后院就请,只是这锅没人看着,煳了得赔钱。”
南造云子用手帕堵着鼻子,仍叫人扒了炉灰。
湿漉漉的黑渣翻了满地,只筛出两颗烧裂的驴牙。
她又推开后院地窖门。
里面只剩新填的煤灰和一股烂皮味,墙根还扔着几块受潮的焦炭。
便衣拿刺刀往灰里探了几下,刀身拔出来时沾满黑泥。
南造云子站不到片刻,胃里便开始翻腾。
“下一家。”
她踩着满地污水出去,赵二没有相送,只把木勺伸进锅底,继续把那团快煳住的驴皮翻上来。
德昌洋行书房里,白世维用放大镜核对信封里夹带的验尸单抄件。
签名藏在药方背面,字写得潦草,军医学校的私章却盖得清楚。
“验尸的是中岛。他从东京陆军军医学校来,近来替李士群弄慢性神经毒剂,药材走的还是川岛芳子那条线。”
徐望川拿过抄件,看见参汤一栏旁边留着半枚手印。
“中岛把药给了李士群,李士群拿吴四宝试了效。往后七十六号再有人给他端参汤,他未必还喝得下去。”
窗外传来汽笛。
黄浦江上,出云号的探照灯扫过屋顶,亮光从窗纸上划过去,又折回江面。
甲板主炮已经卸掉炮衣,水兵在炮座旁搬运木箱,英美商船的泊位却空了大半。
再过六天,公共租界那层中立招牌便会被撕下来。
徐望川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桌上的验尸单差点被吹进炭盆。
他伸手按住纸,过了一会儿才关窗。
沈玉兰合上最后一本海外对账单,把总数写在纸角。
“那八万票子能换出去,地窖的黄金也进了美方货单。花旗和新加坡两边加起来,能动的底金过一百万美金了。”
钢笔帽拧到一半卡住,她取下来查看,才发现螺纹上沾了一小片红薯皮。
楼梯响了几声。
马驰原推门进来,外套上全是雪水,手背和袖口蹭满黑机油。
他往太师椅里一坐,捞起炉边最小的烤红薯,连皮咬了一口。
“小莺,你给陈大哥留的有碗口大。我这根喂耗子,耗子都得问还有没有。”
陆小莺正收拾汤婆子,抬手便用湿抹布打在他手背上。
“洗手去。车库那块擦车布都进过别人嘴了,你还敢拿完红薯往嘴里塞?”
马驰原看了看手,又看了看已经咬开的红薯,没舍得放下。
“这一口咽了就洗。”
陆小莺把装红薯的竹篮整个端走,马驰原只好攥着剩下那半根,坐在原处嚼。
徐望川没有管他们。
壁炉旁有块青砖松动,他按住砖角往里推,墙后露出一只扁平铅盒。
盒盖掀开,八根无色长效酸液雷管平码在棉布里。
旁边还有一只小玻璃瓶,装着从九龙带回来的无色慢毒,瓶塞外包了蜡纸。
陈恭澍刚走到水盆边,听见铅盒落在桌上的声音,又转了回来。
白世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去镜片上的炭灰。
“手先别洗。”
徐望川摊开租界图,将铅盒压在出云号停泊的位置。
“过来挑地方,这三处东西得在我们上船以前放好。”
马驰原嘴里的红薯还没咽完,已经把椅子拖到了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