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三廊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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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飘飘的问话落下,金厅里变了味儿。

大牧首身后,白胡子阿索斯山老修士往前挪了半步。

“至圣阁下……佛罗伦萨人说的……是格里高利老师。”

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苦修士也眼圈泛红:“老师在布尔萨关了十一个月零八天了。上回带信回来的书记官说,亚细亚那边的冬天潮,老师的腿疾犯了,夜里疼得合不上眼……”

在阿索斯山,卡里斯托斯是他们捧出来的领袖。

可格里高利·帕拉马斯…

那是带着他们看见塔博尔山非授造之光的人,是静修派活着的魂!

倘若帕拉马斯真死在奥尔汗手里,圣山那几千个修士第一个要问的,就是今天在布拉赫奈宫里,是谁拦着不让赎人!

到时候,大牧首的黑纱冠还能不能在卡里斯托斯头上戴稳?

贵族堆里,军事贵族安杰洛斯清了清嗓子:

“两万个足赤金币,人家连借条都不让打。咱们要是连这都推出去,回头布尔萨那边把大主教的脑袋砍下来送回金角湾,外头的民众问起来,咱们怎么交代?就说大牧首阁下为了保全大主教的名节,替他选了殉道?”

“你放肆!”卡里斯托斯扭头瞪过去。

安杰洛斯脖子一缩,往老塔尔哈尼奥特斯身后退了半步,嘴里还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又不是你去挨刀……”

“行了。”老塔尔哈尼奥特斯拄着刚捡起来的拐杖,叹了口气,冲着东侧深深弯下腰,“至圣阁下,安杰洛斯话糙,可眼下这局面,您老也瞧见了。”

“格里高利大主教在布尔萨多留一天,咱们正教的脸面就多让异教徒踩一天。佛罗伦萨人既然说是私库捐赠,不挂阿维尼翁的名头,咱们要是硬拦着不让赎……传出去了,外头那些不懂事的泥腿子,怕是真要怀疑咱们自己人不想让大主教活着回城啊。”

这话直戳卡里斯托斯心窝子。

不想让帕拉马斯回城?

为什么不想?因为帕拉马斯威望太高,只要他一回到君士坦丁堡,无论是皇帝还是教士,谁还听他卡里斯托斯的?

这个念头只要在圣索菲亚门口传开半句,不用拉丁人的金币动手,他卡里斯托斯自己就得被教众的口水淹死!

老牧首胸口起伏了三四下,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蛇杖。

接这笔钱,阿奇亚尤利家族的黄金就名正言顺流进君士坦丁堡,往后那十万金弗罗林的借贷、甚至拉丁人在城里立堂口,他再想拿“血钱”去堵,先就矮了半截。

不接这笔钱,他今天就得背上“为保权位害死活圣徒”的黑锅!

“好……好一个阿奇亚尤利。”

三百年来,他们跟西方吵过和子句,吵过炼狱,吵过无酵饼,哪怕第四次十字军,那也是明刀明枪的强盗。

他活了七十岁,头一回撞见这种让你不得不自己把脖子伸进绳套的账房!

高台上,约翰皇帝把袍子下摆往上一提,踩着台阶走了下来。

“至圣阁下。”年轻皇帝脸上全是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恳切,走到老牧首跟前,“朕知道您老是为了正教的纯洁。可格里高利大主教也是咱们的骨肉手足啊!马可阁下刚才说得清楚,这笔钱走的是佛罗伦萨商号的账,跟拉丁教会半点干系都没有。难不成咱们真看着大主教死在异教徒的毡帐里?”

一屋子眼珠子全落在卡里斯托斯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

卡里斯托斯闭上了眼。

外头庭院里有乌鸦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过屋顶。

老牧首再度睁开眼时,眼底那点血红已退了下去。他在胸口从右往左,极慢、极重地画了一个正教十字。

“全能的主,曾在旷野里让乌鸦叼着饼和肉,去喂养先知以利亚。”

“以利亚吃下了那肉,是因为主命他活下去,不是因为那只吃腐肉的乌鸦变成了洁净的鸽子。撒旦若在井水里投下金块,井水自己知道清浊;主若许祂的仆人从埃及人的砖窑里走出来,法老手里的铜板,买不走以色列人的长子名分。”

他把权杖往身前一收,下巴扬起,眼皮重新垂了下去:

“泥土归于泥土,凯撒的账册归于凯撒。至于圣徒脚下的路,自有塔博尔山的光照着,不劳外邦的灯油记账。”

说完这几句,老牧首把嘴一闭,如木头雕像,再不出声了。

大总管皮拉门斯眨巴两下肿眼泡,扭头看向旁边的军事贵族安杰洛斯,“……他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安杰洛斯那两撇分叉的黑胡子一抖一抖:“乌鸦……埃及砖窑……法老的铜板……这、这到底是让赎还是不让赎啊?!”

老塔尔哈尼奥特斯撸着白胡子,眼珠子往天上翻了三回,也没把这几句绕了八道弯的教会黑话给掰扯明白。

不光他们几个,连站在外围精通拉丁文与希腊文神学的库多门斯,这会儿也皱着眉头,嘴里小声复述着“以利亚与乌鸦”,一脸的拿不准。

说他同意吧,他把人家阿奇亚尤利骂成了吃腐肉的乌鸦、撒旦和埃及法老;说他不同意吧,他又说以利亚吃下了乌鸦叼来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