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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里的杀意竟然淡了不少,转而透出几分兴味来,
“老夫在此地镇守烟云之渊一千四百多年,见过闯进来的愣头青少说也有百来个,有跪地求饶的,有拼死一搏的,有吓得尿裤子的——像你这种拿老夫当空气的,真是头一个。”
“前辈过奖。”云涧拱了拱手,
“弟子只是没觉得有什么压迫。”
“……”那声音又噎住了。
夏泫之终于缓过一口气,嗓子能动了,急忙扯住云涧的袖子:
“云涧,别说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传音入密,
“这位前辈至少是第二步沉星境六层以上,你我加起来不够人家一根手指碾的,你别逞口舌之快。”
云涧低头看了她一眼,认真地说:
“师父,我没逞口舌之快,我真没感觉到压迫。”
夏泫之现在真是想自己亲自掐死他。
“行了行了。”
那声音忽然变得懒洋洋的,雾气从中间向两侧翻卷开来,露出一条窄窄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既然你体内那东西有点古怪,老夫也不欺负小辈——你们三个,进来。”
石缝深处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是烛火,又像是某种矿石发出的冷光。
周玄谷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扯了扯夏泫之的衣袖,嘴唇嚅动了两下,终于憋出一句蚊蚋般的声音:
“这……进不进?”
“进。”云涧已经迈步了。
“你等等——”夏泫之依然没拉住他,只能咬牙跟上。周玄谷在原地站了两息,脸皱成一团苦瓜,最后还是跺了跺脚跟上去。
石缝极窄,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手指按上去滑腻腻的,散发着一股铁锈和烂叶混合的气味。
夏泫之侧着身子往里挤,肩头擦过石壁,衣料“刺啦”一声划了道口子,凉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前方云涧走得坦坦荡荡,甚至还有闲心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苔藓,搓了搓手指。
“别乱碰。”夏泫之低声呵斥,
“烟云之渊的东西,很多都带毒。”
“这个没毒。”云涧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普通的地钱苔,入药能止血。师父你膝盖上的伤要不要敷一点?”
夏泫之:“…………”
周玄谷在一旁不好意思的看着,冲着夏泫之点点头,“你这徒弟,有点意思哈,出去给我当徒弟吧。”
夏泫之直接一个白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云涧那张诚恳的脸,一时间竟分不清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石缝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穹顶高约十余丈,倒悬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每一根尖上凝着一颗水珠,将落未落地颤着,把下方一片浅浅的地下湖映得波光粼粼。湖中央有一块凸起的石台,上面盘腿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半个人。
那身影披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乱蓬蓬地散着,花白掺杂。他的下半身和石台融为一体,灰白色的岩石从他腰腹处蔓延开来,像树根一样扎进湖底,只在胸口以上保留了人的形态。
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两只瞳孔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像两枚沉在泥底的老铜钱。
“呦,来了?”老头抬了抬眼皮,下巴朝石台边上努了努,
“坐。”
石台边缘确有三个磨平了的小石墩,看上去是专门凿出来的。
云涧也没客气,一撩衣摆坐下了。夏泫之犹豫了一息,挨着他坐下。周玄谷磨磨蹭蹭地站在最后面,屁股沾了半边石墩,随时准备弹起来跑路。
“老夫姓祝,祝融的祝,没名字,你们叫祝老就行。”老头用下巴点了点云涧,
“你小子过来,把上衣脱了。”
夏泫之:“…………”
周玄谷:“…………”
云涧看了他两息,确认老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便干脆利落地解了腰带,把外袍和中衣一褪,露出精瘦的上身。
他皮肤偏白,肋骨根根分明,看着瘦弱,但肌肉线条紧实流畅,像一根被反复绞紧的麻绳。
祝老眯着眼,目光在他胸腹间扫了两圈,忽然“咦”了一声:
“你灵海里那团火——能调动吗?”
“不能。”云涧摇头,
“它永远自己烧自己的,我控制不了。”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我也不知道。”
祝老的眼皮跳了一下:“不知道?你现在什么修为?老夫怎么看不透呢?”
“第一步苍冥境5层。”
“苍冥境5层……”
祝老咂摸了一下这个修为,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颗没熟的青梅,
“你这苍冥境5层的身体装一团能把沉星境威压顶回去的火焰,装了这么多年还没爆体——小子,你命是真硬。”
他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隔空朝云涧肚脐点了一下。一缕暗金色的气劲从指尖射出,没入云涧丹田。
云涧闷哼了一声。
鬼境天焱又被挑衅了。
火焰猛地蹿起半尺高,幽蓝色的焰舌舔到他的胸口,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指甲嵌进掌心,硬生生忍住了。
“有意思。”
祝老收回手,捻了捻手指,
“这火还有灵智,但没睡醒,一半醒着一半睡着,所以才会自己烧自己的——它想找个出口,但你身体太弱,它出不来,但它又不想出来。等你修为上去了,它要么被你炼化,要么把你烧成灰。”
“怎么炼化?”云涧问。
“急什么。”
祝老翻了个白眼,
“老夫话还没说完。你这团火……味道不对。寻常火焰要么纯阳要么纯阴,你这团东西阴阳搅在一起,还掺了一股子鬼气——你从哪儿弄来的?”
“弟子不知。”云涧把衣服穿回去,系腰带的手顿了顿,
“我只记得被人打落悬崖,醒来之后灵海里就多了这团火。”
“打落悬崖?”祝老挑了挑花白的眉毛,“什么人打的?”
云涧摇头:“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醒来之后,有些事情事都记得,但被打落悬崖前后那一段,脑子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什么都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