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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屁股!
……
白雾渺渺。
山中灵风阵阵,万般寂静,树梢之间光彩梭梭,隐约能看到正中心的山泉涌动,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
“扑通…”
慕容允紧驾了风,匆匆落下去,过度的张惶让他一个跟跄,往前呆呆走了好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呼…”
他惶恐地从胸腹口吐出一口气来,因为五官的发寒,这股气竟然显得灼热了,这位帝王拜了又拜,泣道:
“老祖宗老祖宗!”
他的声音立蒙在山中回荡:
李周璇已至都城,攻克不过是顷刻之事,还请老祖宗…
慕容允繁的话还未出口,这穿梭在山间、滚滚的灵凤便停滞了,身后终于传来幽幽地,意味深长的声音:
“唉…”
这帝王的话语戛然而止,匆匆忙忙地转过头去,挪动双膝,这才抬起头来,一下抬起头来,看见了身后之人的模样。
老人面庞斑斑点点,岌岌老矣,弯腰低垂,白发稀疏,身后背着一把残剑,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静静地盯着他。
见了这一幅景象,慕容允繁凝重重新涌出泪来,他往前一步抱住这老人的脚,泣道:
“那人…那人…顷刻就至,还请老祖宗脱身!”
此言一出,当真是让这老人愣住了。
这位燕帝临阵前来,竟然不是向他求救来的,而是通知他速速远去!
慕容允繁泣道:
“老祖修化水,没有那样多的规矩,却有脱身而去的玄妙,如此大的一个王朝覆灭,又有明阳气象的昭昭,一旦老祖舍身而去,脱身之功全矣!”
身为帝王,他的见识绝不浅,三语两语之间,竟然已经看见了诸多关窍,其中种种玄妙,大有可为。
慕容容殷却没有心动之色,这一番思虑,当然没有超乎这位大真人的计算,他从咽喉中发出几声苍老的笑:
“我若是走了,你们这些人该怎么办?”
燕帝道:
“不必理会我们这些庸人!”
他泣道:
“家国不幸,天命难违,岂是一人一家可挡!”
听了这样的话,老人微微亮起的眸光又黯淡下去,轻轻吐出一口气来,摇头道:
“你错了……陛下。”
他道:
“时易事移,天下之事,脱不开一个因果当年慕容氏入关,所犯血罪要比今日惨烈百倍,因为着实太恶了,时间又太久,以至于报应难及……你遣人南下,犯宋边境,窥探麒麟之时,就该想到今日一一哪有只允许你欺侮人家,不准人家欺侮你的道理?”
听了这话,帝王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猛地松开双手,反过来坐倒在地,喃喃道:
“这……这.……”
他似乎并没有想到这位老祖宗甚至不站在自己这边说话,唇齿嗡动,老人则冷冷地道:
“那个慕容颜也是……你被他骗得这样凄惨,实在不为过.……”
“慕容颜?”
慕容允繁大惊失色,骤然哑然,那忠心耿耿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种种事迹清晰而又模糊,隐隐约约有了头绪。
他并不愚蠢,只是完全没有想到一位释修、一位罪得过明阳的慕容家释修,有什么可能和这位鬼王勾结……
可老人只是抬起手,仿佛在触摸周遭无形的炁与水,淡淡地道:
“你坐视不理,默认将他卖给白山,以换取改善的好感……就应该想到他……他再也不是你能倚仗的慕容家人,而是一个坠入释道的复仇者。”
慕容允繁听了这话,竟然也不怒了,只是立道:
“是我糊涂。”
‘没什么糊涂的,这是早晚的事。’
慕容容殿向前一步,冷漠地看着那山间咚咚作响的山泉,波光粼粼的色彩中,倒映在泉水中的却是一位容貌峻逸的美少年。
‘你以为大燕亡国凄惨,却实不然,我大燕立国数百年,借重慈悲一道,上下已合为一体,百姓只知有乐土,不知有自力的解脱。’
‘我管不住你们,一如我当年管不住父兄,当年我厌此一片膻腥,不肯做帝王,可燕国的不正是在根基上的,绝非人一念所能改变。哪怕努力了这么多年,你们也不过收敛一些,一旦我闭关了,便又是一阵腥风血雨,如今为人所灭,着实除一大孽。’
他笑道:
‘可笑周阙又何尝痛快了,大燕这块土地,连土里都透着血,我们有慈悲道相助,犹嫌百姓重命、自裁求入土的事,更遑论各色入肚入土之人,数不胜数,一个个感念大燕的恩德,一朝灭国,这土地怎么是他能治理的?’
‘人去楼空,后来的君主未必有他这般仁慈,一时的清正只会酿造更大的血灾,而燕地,又将是慕容氏与慈悲道的天下。’
‘这是他许给我们的。’
他冷笑道:
“又将是一片腥膻。”
慕容允繁听了这话,稍显安慰,老人笑道:
“允繁!你若是愿忍辱负重,未必见不得这一天!”
慕容允繁听了这话,没有半分喜悦可言,恐惧万分,道:
“遭此大败,社稷不保,罪责皆在我身,不敢偷生!兴许!兴许牵儿远在大漠戍边…可得一见!”
“哈哈哈哈…”
慕容屁殿大笑一阵,道:
“唯子孙见之!”
眼前的燕帝衣冠凌乱,狼狈不堪,抬起头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意识到时间短暂,猛然紧张起来,泣道:
“大厦将倾,允繁尊为帝王,定要以身作则…还请老相离去!”
可那老人没有应他,只有泉水倒映中的少年面目模糊,抽出宝剑,握在掌心,照的银光灿灿,天地生白。
他笑道:
“允祭,我早就能求道了。”
此言一出,那帝王如遭雷击,一阵颤抖,抬起头来,痴痴地看着他,慕容尾殿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与怀念:
“我与萧初庭私交甚厚,在那洞中天中也是暗暗成全他,他那一步远比我想的要出奇,也比我想的要完美……”
“直到那一刻起……我才知道他一介微薄出身,是怎么走到今天、走到诸位大人眼皮子底下,与他相比,我这燕国第一天才的名声着实不值一提……我知道永生永世不能越过他了……可惜……他也……不能成”
他的话戛然而止,转而道:
“我得以见了那一番景象,天地又有九天之化水显现,时机早至眼前……”
泉水的涌动稍稍慢了些,让那少年的倒影渐渐清晰了,他一言不发,痴痴地望着手里的剑,眼神像是惋惜,又像是赞叹,慕容允祭耳边响起的是苍老的声音:
“可我也见了那麒麟,我知道……你们是斗不过他的……”
他幽幽地道:
“你们在常郡大败,并非我不愿救援,我已经闭关入定了,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契机,隐隐感受到了那一缕化水机,只要迈出那一步.……我便可以开始追求,可南边气象接连冲天而起,我不能视若无睹,终究还是放弃了……
老人笑道:
“可你们没能等到我前来。”
慕容允繁听了这话,跪倒在地,泣道:
“我慕容家愧对老祖!”
慕容尾殿摇头。
“如今已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
“岂有愧对的道理,那时本是我脱身的最好机会,无非是萧初庭的选择我做不来……他的宗族给他的只有累赘,而我多受滋养,没有慕容家,我不配站在他跟前,可没有萧家,萧初庭只会比今天走得更远……所以我慕容尾殿——注定不能和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哪怕知道我也无能为力.……留下来,不过多一死人而已……”
“我不在乎燕地的百姓与修士,也不在乎那些是非功绩,可我在慕容氏的江山中长大,受了这一寸寸的万民血滋养,
坐在那个大殿中的也曾是我的父兄。
他冷笑起来,那干瘪的唇齿微动:
“一片腥膻…一片腥膻…”
他的唇合上了,那倒映在泉水中的少年缓缓抬头,身姿挺拔,俊朗非凡的脸庞上剑眉星目,如明星攒动,少年高声道:
“却也是我慕容氏的江山!”
这声音极清极亮,直冲天际,那晴空万里的天一下子黑下来,滚滚的牝水直冲云霄,少年的声音与老人重合,响彻寰宇,带着一股奇妙的韵律:
“李周歙!”
“且让老夫见一见阴阳满的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