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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那天镇上来了一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斗笠上破过两个洞,用麻线缝住,看着像跑单帮的行商。
他在东头车店住下,房钱先付三天,登记的时候说自已姓马,贩药材。
第一天他在茶馆坐了半天,一壶最酽的茶喝到没有颜色还不走,让伙计续水,续了三回,眼睛一直看着街对面那条上山的岔路。
茶馆的伙计是石家村人,他娘在山上帮厨,傍晚下工把话递到栅门口,说这个人一天只问三句话。
问山上多久下山买一次粮,问一次买多少石,问山门什么时辰开,问完了就不再开口,给了茶钱还多给两文。
第三天他没有进茶馆,站在镇口卖炭的担子旁边看了一个时辰的车辙。
张良把这些话攒起来,晚上在灶屋里报给王晨,说这个人是军里出来的,扎裤脚扎两道,头一道在上头。
他说行商只扎一道,两道是为了走夜路的时候不让露水灌进裤腿。
郭嘉在门边听着,说不用再看了,这个人是马峰派来的,州里那封信说的河东增兵,增的是要往河北去的人。
他说营里已经在补鞋、在磨刀,营门口烧香的妇人比往常多了三成。
王晨问要不要等他上来,郭嘉道他不肯上来,他在等山上先动,山上不动,他三天住满就走。
王晨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推了推,说那就我们动,明天下山,别让他等到第三天夜里。
十三那天午后,郭嘉换了一身短衣下山,进了茶馆坐到那个人对面,把手里一只空碗搁在桌上,碗底朝天。
那人看了碗一眼,起身把碗里的茶泼在地上,也把碗翻过来扣住,两只手放回桌上没有再动。
“山上的茶比镇上的苦,”郭嘉道,“喝不喝。”
那人把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放在桌上,说喝,声音是河东的口音,尾音往下压。
他姓马,叫马奎,四十上下,脸黑,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拉到腕子上,那是刀口。
他说他是马峰的家将,十年前跟着马峰守太原北门,北门那道吊桥的锁是他亲手开的。
郭嘉把那只空碗转了半圈,道:“没有北汉了,这两个字往后少说。”
马奎停了一下,说是,没有北汉了,可他这十年改不过口,说顺了,一开口还是北汉。
天擦黑两个人上山,郭嘉走在前头,走到半山的松林里站住,回过身来,松针落了满地。
“到了这里就没有外人,”郭嘉道,“马将军有什么话,可以先说一半。”
马奎站在松树底下没有动,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小包,巴掌大,用麻绳系着,绳结打得很紧。
他说这一半是马峰叫带的,另外一半他自已也说不清,得当着王晨的面才说得清。
郭嘉看了布包一会儿,说不清的那一半最重,重的东西不该揣在怀里走四十里山路。
竹舍里点着两盏灯,灯油是省着用的,火苗只有豆子大,王晨在灶前烧去年的陈茶,撬的时候碎了不少。
马奎进门先跪,磕了一个头,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带着山道上的黄泥。
王晨让他坐,他不坐,说站着说完了就走,王晨说站着说话要抬头,抬头说话费气,坐下说。
马奎坐了半个凳子,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两样菜籽,一样圆的,一样扁的,混在一处,还有一层没筛净的碎壳。
“城西的种,”马奎道,“年年留的,马峰说先生一看就认得。”
王晨把布包拿过来,捏了一撮在掌心里看,圆的是萝卜,扁的是芫荽,两样混着撒,一行萝卜一行芫荽,这是老郑的种法。
他问老郑呢,马奎说十一月里没了,死在城西,离先生租过的院子隔一道墙,死的那天院里还晒着一簸箕菜籽。
他说衙前的人来收东西,簸箕碰翻了,菜籽撒了一地,扫走半簸箕,剩下的踩进泥里,马峰托人从泥里收了一把。
王晨把布包合上放回桌上,两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才道:“说正事。”
马奎说当年那三千旧部第二年就被裁过一回,剩两千二,前年抽八百去守代州,回来三百九,少了四百一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