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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剩下的两都一千四百人这个月要往河北调,营里只说来人去领冬衣,冬衣领了人就该走了。
他说马峰在汴京挂环卫官,一年见不着两回中书的人,这回托了三个人递话,三个人都推了。
王晨问当年在太原他应下过几件事,马奎说三件,不杀一个人,保三千旧部,留国主一条命。
王晨问兑现了几件,马奎说两件,国主在汴京活着,马峰也活着,第三件他没有脸说。
王晨把茶倒进两只碗里,一碗推过去,一碗自已端着,说第三件当年是他一口应下的。
他说应下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三千人后来会被拆成三都、调走一都、剩下的还要往北填,说这话的时候他声音不高,也没有看马奎。
马奎把碗端起来没有喝,说先生现在还能说一句,说一句就够,说完他自已回去扛。
王晨说他要三个数,第一个,一千四百人里多少是太原城里的,多少是外县来的。
马奎说太原城里的九百一,外县四百九,这个他记得清,说着还用手指在桌沿上比了一下。
王晨要第二个数,伤的、残的、上不了马的有多少,马奎停了一下,说大概有几十个。
王晨要第三个数,家里还有人的有多少,孤儿寡母有多少,马奎这次没有出声,灯芯在这时候爆了一下。
王晨说你带了一包菜籽,带了一句旧话,带了一张会跪的脸,你没有带数。
马奎低下头,说册子在都监手上,他一个家将看不到,能看到册子的人不会上山来求人。
王晨说看不到册子就来求人,求的是一千四百条命,一千四百条命换一句话,这句话他嘴上说得起。
他说他在曹彬那里说一句,曹彬给他这个面子,可他说完之后,这一千四百人就记在他名下了。
往后这些人吃的粮、穿的衣、死的人,都要算到他头上,这跟他当年在太原应下的不是一回事。
他问马峰肯不肯把这一千四百人交出来,交出来就是换个册子,换个册子就得换一个人管饭。
王晨说他这里四十三口人,粮前天就见了底,今天锅里的是跟石家村借的,一石七百文,钱靠卖药。
马奎把碗放下,说回去怎么回话,王晨说过一夜再走,明天早上再说。
西厢那间屋原睡六个人,这一夜多了一个,最里头一个老汉咳了半宿,咳一阵停一阵。
十四早上天没有亮,王晨在院里劈柴,斧头劈在冻硬的槐木上,声音很闷,劈了三下才裂开。
他让张良装了五升粟,用布口袋扎好,搁在马奎的鞍前头,说路上吃,别在半路上买。
他说回去告诉马峰,把数带来,人数、伤数、家小数,三个数一个也不许编,编了一个,这一千四百人他一句也不提。
马奎把口袋挂在鞍上,把缰绳绕在手里,站着没有上马,说先生,还有一件事,那支曲子是他吹的。
王晨问他从哪里学的,马奎说十年前北门城楼上有一个吹鼓角的老兵,姓郑,夜里换岗的时候吹,他跟着学了一个冬天,只学会四句。
王晨说你吹得比我熟,四句吹完就走,是告诉我你知道箫从哪里来。
王晨没有再问,抬手往山下指了一下,马奎上马走了,走到松林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停。
张良问这一千四百人管不管,王晨说先看他敢不敢把数报上来。
张良说报上来了呢,王晨说报上来了再说,报不上来,他连自已手下有多少残的都说不清,我接过来也是死。
那天晚上他把账本摊在桌上,从里头抽出那张盖着枢密院印的纸,铺平,用砚台压住四个角。
纸是空的,只有一个印,印是朱红的,边上有半圈没有盖全。
他坐到三更,一个字也没有写,郭嘉进来添了一回灯油,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问。
十五早上,王晨把纸收进账本,拿起那个布包,把菜籽倒进一只瓦罐,罐口蒙一层纸,纸上用炭写了两个字,城西。
他把瓦罐搁在仓房的架子上,跟那本账放在一处,门后的钉子上挂着箫和柴刀,钉子又往下沉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