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1章 那是记号(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册子是从一个卖炭的手里递上来的,油纸包了三层,包上压着半块炭,那是记号。

卖炭的说给他的人穿一件短褐,四十上下,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把包往担子上一放,说二十以前送到栅门口,多给二十文。

王晨把油纸拆开,里头两样东西,一卷是抄的册子,一张是对折的小纸,纸角磨得起了毛。

册子是名册,字写得挤,一页五十四行,行距窄得插不进笔,抄的人手快,抄到后半本墨就淡了。

张良数了三遍,第一遍一千三百九十八,第二遍一千四百零二,第三遍把挤在行缝里的那几个也数进去,一千四百零六。

差出来的几个名字挤在行与行之间,墨色比别的新,笔画也不一样,是另外一个人添上去的。

张良说这三个名字添得不对,一个在第三页,一个在第九页,中间隔了六页,添的人像是想起来了才添。

王晨说这三个名字顶的是死人的缺,营里死了不销册,空出来的粮归都监,添三个名字就把窟窿补上。

王晨把这三行折了个角,说名字先放着,看后头的栏,名字是活的,栏是死的。

册子后头三栏,一栏写籍,一栏写伤,一栏写家口,写籍的大半是太原城里,写伤的用朱笔点,点了一百七十三个。

家口那栏写的是户,三百二十一户,其中六十一户在名字后头画了一个圈,圈是寡妇的意思。

“这不是名册,”郭嘉道,“是账,人、伤、口三样都齐了,齐得不像一个家将抄得出来的东西。”

王晨问缺哪一样,郭嘉道:“粮,这一千四百人吃什么,通篇没有一个字。”

小纸是对折的,展开只有一行,字是老手写的,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往上挑一下。

那行写的是:南阳那回,你替我讲的那一句,我记了二十年。

王晨拿着这张纸看了很久,屋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灶上的壶在响。

二十年前南阳城外有一道河滩,五月里发水,水退得慢,河滩上的沙踩下去还软。

那时他在南阳一个粮行里替人记账,一季工钱八百文,账房只有他一个人,写得慢,算得快。

三百石粮翻在河滩上的那天他就在场,车辕断了三根,麻袋泡在水里,泡了半夜,涨得比原来大一圈。

押粮的官姓马,叫马峰,三十出头,跪在河滩上捧起一把湿粮,捧了半天没有站起来。

按军法丢三成要杀头,那一回丢的是全数,报上去就是一刀。

他替马峰写了一张账,湿粮三百石,晒干折二成半,实收二百二十五石,损耗的那七十五石算天灾。

又添了一行,说这些粮晒干了还能吃,掺在新粮里吃不出来,人头上砍一刀,长不回来。

账递上去,马峰没有砍头,打了二十棍,革职,第二年又起复,起复的时候连一句谢也没有。

马峰挨完棍子那天坐在河滩上没有动,叫衙前的人把那张账抄了一份,抄本收进袖子带走了。

王晨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在太原城西种了十年菜,马峰常来买他的菜,一回也没有提过南阳。

“这纸上的话,”郭嘉在旁边问,“是要先生还,还是要先生记。”

王晨说他是要我还,二十年不还,这一回拿一千四百个人的册子来还。

“那就不是人情,”郭嘉道,“这是当票,旧账翻出来给人看,是要人当场在账上签字。”

王晨把纸扣在桌上,扣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把那一行字重看了一遍。

他问你若是我,签不签,郭嘉道:“我不签,签了这一千四百人就是先生的了。”

王晨说我也是这么想,可我不签,他们就是别人的了,这一千四百人不能等我想明白。

他让张良把算盘拿来,又让郭嘉把河东今年的粮价从头报一遍。

郭嘉报一石六百八十文,河东今年秋旱,斗米比河北贵四十文,往北还要再加脚钱。

王晨打算盘,打得很慢,一颗一颗往上推,推完一行停一下,停的时候手指压在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