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栅门对面那副炭担子换了人,原来那个脸黑的,一担炭从早摆到晚,一担也没有卖出去,三月十八那天收了担子往北走,走的时候没有进镇。
新来的两个合用一副担子,担子上多搁一根扁担,一根挑炭,一根备着,谁困了就把扁担横在两块石头上枕着睡。
张良说换人不打紧,打紧的是扁担,一根扁担一个人,两根就是两个人,两个人能轮着睡,栅门就日夜有人盯。
王晨说盯着就盯着,从今天起栅门白天开夜里也开,开着门他们看得见里头,关着门只看得见一扇门。
第二天州里来了一个人,不是二月里那个姓周的押司,是个书办,姓什么没有报,进门先把牒递上来,两只手递,递完退一步站着。
牒上的字是新写的,前头几条跟二月那道一样,末了添一条,凡报过名单的山寨,须出一名识字人常住在州学,月给粮一石,教村童认字。
张良把牒看了两遍,道这一条不是教认字,是教人把山上的事写下来往州里递,王晨问那这一石粮给谁。
“给那个人,”书办道,“人在州学吃饭,粮也在州学支。”
王晨说那就是人粮都不出州城,山上出一个人,还得自己管他家里那几口,这账怎么算都是赔。
他问书办一石是官斗还是市斗,书办说是官斗。
“官斗一石,实数是九斗半,”王晨道,“这九斗半送到山上,够四十三口人吃一天半。”
书办问怎么只吃一天半,王晨说官账上四十三口人连牲口一天九石,山上实数一天六斗七升,那个九石里有八石三斗写在纸上,吃不到嘴里。
书办把这两句记在袖子里的一张小纸上,记的时候笔尖顿了两回,抬头问粮到底往哪里送。
王晨说账可以先那么记,粮得送到栅门口,人在州城吃饭,粮在山上入仓,分开记,出了事才知道问谁。
书办说这一条做不了主,得回去问,王晨让他把九斗半和粮送栅门这两句话带回去,一个字也不要改。
书办走了以后,张良问他为什么答应,王晨说答应了才只是一个人,不答应他们就要别的,别的东西比一个人贵。
张良说往后山上有什么事,就有人往州里递了,王晨说递上去的是四十三口人一天吃六斗七升,这个数他们三月就量出来了,倒是从今天起州里每个月欠山上九斗半。
派去的是老吴,六十三,原在太原看城门,看了二十六年,认得字,认得不多,写自己的名字要写三遍才写得正。
王晨把牒给他看,问他去不去,老吴把牒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问去多久。
王晨说不知道,老吴问屋里那点东西怎么办,王晨说留着,门不锁。
老吴说那就去,又问州学的门朝哪边开,张良说朝南,他说朝南就好,朝南的屋子冬天有太阳。
又过两天,天没有亮,栅门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响完就停。
王晨披衣出去开门,外头站着马奎,身上一件短褐,两只手空着,站在门槛外头没有往里迈。
他进门先蹲下去,蹲在门边那块青石上,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说营里点名了。
王晨问点的什么名,马奎说上个月初七到二十不在营的,一个一个问,问到他的时候都监没有问,是都监的家人问的。
王晨问问他什么,马奎说问他上个月在哪,他答在镇上等一个亲戚。
王晨问信不信,马奎说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家里门口多了一个卖炭的,跟他来时路上那个卖炭的是同一个人。
他说今天是来辞行的,回去,问王晨他回去该说什么。
王晨反问他自己想说什么,马奎道:“说册子是我卖的。”
屋里静了一下,灶上没有生火,锅是凉的,王晨问卖了多少。
马奎说没有卖,可回去得说个数,王晨问说多少,他想了一会儿,说一百石。
王晨说一百石太少,买不动一本一千四百人的册子,回去说三百石。
马奎抬头看他,王晨说三百石是个旧数,二十年前南阳河滩上翻的那三百石,报上去他们就得查南阳,查清才知道他这个人在哪,这一趟三个月,够马奎家里人挪走。
马奎站在那里没有动,站了很久,道:“先生这是让我撒谎。”
“撒谎比挨刀强,”王晨说,“二十年前有人用湿粮撒过一次谎,救了一条命。”
马奎从腰里解下一条布,布是白的,洗过很多回,边上起了毛,卷成一小卷塞在腰带里,解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