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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州城南有一片新坟,坟头土还是黄的,一个挨一个,数不清多少个。
王晨在车上看了很久,赶车的说这片坟是去年秋天起的,起得快,埋得浅,有两回下雨塌了,露出来的棺材板只有三指厚。
王晨问是谁埋的,赶车的说是州里出的钱,一家二百文,自家挖坑自家埋。
过磁州的时候,在一家车店歇脚,听见隔壁桌两个人说话。
一个说河东新军上月打了一个家将,二十棍,打完革了差事,撵回原籍。
另一个问为什么打,那个说营里丢了东西,别的他不知。
王晨把碗里的汤喝完,没有接话,起身会了账。
过相州的时候,路边一家人歇脚,车上驮着一口锅两床被,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车辕上,男人蹲在地上啃干粮。
韩信下去问了一句,那男人说从深州来,地卖了,往南去投亲戚。
王晨让韩信把车上的粟分了半袋给他,那男人接过去,问他们的车往哪去。
韩信说往南,那男人没有再问,把车往路边让了让。
第九天到了汴京城外三十里,那里有一道卡子,比路上哪一道都严,车要停,人要下,行李要摊开。
盘查的是个书吏,穿青衫,戴幞头,手里一本簿子,问王晨从哪里来,王晨说井陉。
书吏问井陉哪里,王晨说天龙山下,书吏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写,写完把簿子合上。
书吏把簿子往腋下一夹,说先生进城以前,最好先去一趟南门里的客馆。
王晨问为什么,书吏说南门里那家客馆是枢密院设的,外官到京,先在那里挂号,不挂号的人,城里住不下。
王晨说他没有官身,书吏说有没有官身不是他管的,他只管在簿子上写,写完上头自会有人来问。
王晨没有进城,在城外一家客栈住下,让韩信拿着帖子去城里找薛居正。
客栈的掌柜问他住几天,王晨说不知道,掌柜的说不知道的最少住一个月,先交半个月房钱,一天四十文,饭钱另算。
韩信去了两个时辰才回来,说薛府的门房收了帖子,让在客栈等,又说这几日枢密院往宫里递的文书比往常多,一天三回。
王晨问这话是从哪听来的,韩信说门房旁边茶房的人说的,茶房的话不准,可也不空。
天黑以后薛居正来了,穿一身便服,进门先把门关上,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候。
“先生不该来,”薛居正道,“这一趟,不是官家要你来。”
王晨问他为什么,薛居正说帖子是枢密院发的,可帖子发出去的那一天,官家在崇政殿问过一句话。
王晨问什么话,薛居正把声音压下去,道:“官家问的是,那一千四百人,归谁。”
屋里静了一下,楼下有人在洗碗,碗碰碗,响了三四下才停。
王晨问薛居正怎么答的,薛居正说他没答,答话的是枢密使。
“归枢密院,”薛居正道,“枢密使就说了这四个字。”
王晨问官家怎么说,薛居正说官家没有说,官家只是把手里的册子合上了。
薛居正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明日不是垂拱殿,是崇政殿,也不是一个人。
王晨问还有谁,薛居正把嘴抿了一下,说名单在枢密院手里,他也没有见过。
门关上以后,王晨把包袱解开,把那支箫拿出来,箫尾朝上,那道补过的裂对着灯。
他没有吹,只把箫横在膝上,坐了很久,久到楼下的碗洗完了。
窗外城墙上挂着一排灯笼,从东门一直排到西门,风一过,一排都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