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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政殿外头的廊子比王晨想得短,从殿门到阶下只有三十来步,站六个人就到头了,多出来的两个只能站在雨搭底下,雨搭是旧的,边上缺了一块瓦。
内侍让他在廊下等,说官家还在看折子,前头还有一个人没有出来,说完就退到门边去了,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看着自己的靴尖。
王晨站在第三根柱子旁边,柱子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灰白的木头,位置正好在人手常年扶的那一处,木头被摸得比漆还亮。
他站了半个时辰,殿门开了两回,头一回出来的是个捧匣子的书吏,第二回出来的是枢密使。
枢密使六十多岁,人瘦,左眼有点障,看人的时候偏着头,手里夹一本册子,蓝布面磨得发白,边角用黑线缝过,跟布不一个色。
他从王晨跟前过去,没有停,走出去三步才回头问,你是天龙山来的。
王晨应了一声说是,枢密使把册子换到左手,道:“进去吧,官家在里头等着,”说完转身就走,靴底踩在砖上没有声音。
进殿以前门吏拦了一下,把他包袱里的箫取出来,在簿子上写了一行,写的是竹木器一件,写完把箫搁到门房后头的木架子上。
殿里不大,三间宽,地上铺青砖,砖缝里有几处磨得发亮,靠门那块砖缺了一个角,御案上只摆三样东西,一只茶盏,一叠纸,一把裁纸的小刀。
官家坐在案后头,穿的是常服,没有戴冕,头发比十年前白了很多,人倒不见老,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案上,手指比王晨记得的细。
王晨在阶下站住,躬身行礼:“草民王晨,参见陛下。”
官家抬手让他起来,道:“坐,”声音不高,殿里没有回音,有人搬了墩子过来,放在离案七八步的地方,墩子上垫一层蓝布。
王晨谢过坐下,手放在膝上,手心的茧比在太原种菜的时候薄了,骨节倒比那时候粗,左手抬到跟肩平就停住,没有再往上。
官家先不说话,看了他一会儿,看的不是脸,是那双手,看完了才开口。
官家问他狼山那一仗带了多少人、折了多少,王晨把手从膝上拿开,一只一只按在腿上数:“两千五百骑,死三十一,伤七十余,马丢二百。”
官家把茶盏挪开半寸,给案上让出一块空地方:“朕记住的不是三十一,是那二百匹马,两千五百骑丢二百匹马,这个数比三十一重。”
王晨低下头,道:“马丢了能再买,人不能,”官家笑了一下,说,“这句话朕听过,说这话的人都还能打。”
他跟着又问一句山上的菜种了几年,王晨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太原十年,天龙山两年,头一年种得不好,菜都让虫吃了。”
官家问虫吃了多少,王晨说:“一半,”官家拿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一半也还有一半,看来山上并不缺口粮。”
官家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先问他这一趟走了几天。
王晨说:“连头带尾十一天,路上过了三道卡子,每一道都问车上有没有河北来的人。”
官家把茶盏放下:“卡子是少的,邢州那边上月减了两处,人都调去修河堤了。”
他把那叠纸往前提了提,说河东新军一千四百人,是你那状子上写的。
官家又说:“状子上还写了由本军都监具领,这个都监姓什么。”
王晨说不上来,营里的事都是马奎一个人讲的,册子在都监手上,他连封皮也没有见过。
官家把册子往案上一放,道:“你替一千四百人具保,具领的人姓什么都不知道。”
王晨说:“草民只知道营里有一本册子,册子上有一千四百个名字,别的东西都在册子后头,”官家问册子后头是什么,王晨只答了两个字,“是粮。”
官家把册子翻开,翻到夹着纸条的地方:“枢密院上个月把河东三都的册子调来了,你听一听这个数。”
枢密使从旁边往前走了一步,把蓝布面那本册子翻开,念了一句:“河东新军三都,实额一千零九十三,册额一千四百,差三百零七。”
他念完把册子合上,又添一句:“三年,一年两百八十石,三年八百四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