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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晨刚出城门洞,后头那匹马已经追到跟前,马蹄在砖地上打了两个滑,骑手把缰绳往回一收,缰绳上的铜环磕在马嚼子上,响了一声。
骑手跳下来,四十来岁,短衫下摆掖在腰里,靴子上一圈黄泥,干了一路,已经起了壳。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四折,边角磨得发圆,递过来的时候两只手都伸着:“枢密院抄给的,走的时候交代过,人一出城就交到手上。”
王晨把纸展开,六行小字,抄的是一份告身:环卫官马峰,住东京城西第二厢甜水巷,去岁十一月病,告假百日,今已销假,每月初一十五到衙点卯,余日不出门。
六行他看了两遍,看到“余日不出门”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韩信在旁边看不见字,问上头写的是个什么人,王晨把纸折起来:“一个住在城西的人,一个月出两回门。”
韩信问是不是要往太原去见的那个,王晨说那个不在太原了,太原如今叫并州,并州的衙门里没有姓马的。
韩信问那还去不去太原,王晨说不去,去祁州。
城门外那棵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的是便服,手里没有伞,日头偏西,柳树的影子拉得长,影子正好落在他的靴尖上。
薛居正走过来,两个人隔两步站住,他说:“先生今天在殿上说的那句话,官家听进去了,也只记住了一半。”
王晨问记住哪一半,薛居正把袖子上的灰掸了掸,道:“三年。”
城门洞里出来一队空车,赶车的吆喝着让路,两个人往边上让了让,车轮从中间过去,压得砖响。
薛居正又说:“先生签的那个字,枢密院抄了三份,一份留档,一份送转运使司,一份送御史台。”
王晨问送御史台做什么,薛居正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御史台不管三年,御史台管的是三年以后。”
王晨问他去祁州该先见谁,薛居正说该先见卢某,粮和种子都从他手上过,见一面不为求他,是让他知道山上有个活人。
王晨说不进真定城,薛居正问为什么,王晨道:“进城要交令,交令要见人,见了人就要吃饭,吃了饭就要说话,说了话就欠着。”
薛居正站着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劝,拱了拱手往城门里走,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先生,路上把药吃着,河北的风比汴京硬。”
那天夜里住城外客栈,王晨睡到半夜醒了一回,听见更鼓从城墙那边过来,隔着一层院墙,像有人在墙外头敲。
第二天一早出城往北,第三天过黄河,渡口的船是平底的,一次装四匹马,马眼睛蒙着布,蹄子在船板上刨,刨出一层木屑。
过了河走邢州,麦子已经抽了穗,穗上还挂着花,白蒙蒙的一层,风过去一片响,响声像有人在远处抖一块布。
田里有人,比三月里多了些,还是老人和妇人居多,青壮在堤上挑土,堤比去年高出一截。
邢州城南那片新坟,三月里看见的土包已经塌平一半,坟头长出的草绿得比别处深。
第五天到真定,他在城外十里的岔道上拐了下去,绕城南走,走到南门外那片柳林,看见城墙上有几个人扶着垛口往下看,他低着头催马,没有抬。
韩信问进城歇一天不歇,王晨说不歇,韩信问为什么,王晨道:“城里有个人,见了他要问一句话,这句话我答不上来。”
韩信把水囊递过去,没有再问。
第七天午后到祁州,城不大,城墙上的砖有一截是新换的,颜色比别处浅,城门口站四个兵,看人不出声。
淤田在城北二十里,滹沱河故道边上,地势低,六年前发水退下去留下这一片淤。
地头上立着一根木桩,桩上还缠着去年的绳,绳头散了垂在土里,地里翻过,翻得浅,土块有拳头大,没有打碎。
脚下的地皮结着一层白,踩下去壳子碎了,底下的土是湿的,捏一把能捏成团,松开手就散。
几棵柳树长在地边上,树干齐人高的地方有一道水线,水线以上树皮发青,以下发黑,六年了还没有退。
地里有芦苇,一丛一丛比人高,苇叶割过,割口是旧的,割过的地方又抽出新叶,新叶的颜色浅。
带路的是祁州司录陈某,四十多岁,脸晒得黑,说话习惯用手在地上划:“四千二百亩,能种的一千八,剩下那些水排不出去,种什么烂什么。”
王晨问一千四百人怎么分,陈司录蹲下去,在地上划了一道横,横上点了几个点:“一人一亩二分,一千六百八十亩,余下的一百二十亩做渠和路,渠要占地,路也要占地。”
王晨问自己那三十亩在哪,陈司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道:“还没画界,界是转运使司画的,卢大人不来,我不敢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