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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晨问前年试种的那一亩在哪,陈司录往东一指,那一亩在地东头,地头插着一根短桩,桩上刻了一道口子。
王晨走过去蹲下抓一把土,土是黑的,油亮,握在手里沉,他问这一亩收了多少,陈司录说:“三斗,还是好年成,第二年种了半亩,收一斗二。”
他把土捏散,漏一半,剩一半攥在手里。
南渠村在淤田西边八里,二十来户,村口一口井,井台上搁着一只破瓦罐,罐里没有水。
马奎家在最东头,院墙塌了半边,用秫秸挡着,秫秸后头能看见院里晾的两件衣裳,补丁的颜色比衣裳深。
屋里炕上趴着一个人,腰以下盖着一床被,被面洗得发白,边上补过两块。
他听见脚步把头偏过来,看清了人,用手撑着炕沿要起,撑了两回,撑不起来。
王晨走过去按了他肩膀一下:“躺着。”
马奎说皮肉不碍事,王晨在炕沿上坐下,道:“二十棍打下去,没有不碍事的。”
炕上铺的草席是新换的,换下来的那张卷起来立在门后,卷得紧,绳子捆了两道。
他老婆在灶上熬药,锅盖边冒白气,冒一阵停一阵,屋里那扇窗户支着一半。
王晨问他营里的事,马奎说营里前天夜里着了一场火。
王晨问烧的什么地方,马奎说营西的库房,三间,中间那一间存册。
王晨问烧了多久,马奎说三更起,烧到天亮,营里的人都去救,救不下来,库房是木头的,里头全都是纸。
王晨问扒出来什么,马奎说一堆黑块,一碰就碎,扫的时候扫不动,是拿簸箕端出去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上的火苗响了一声,他老婆把锅盖揭开又盖上。
王晨问一本也没有剩下,马奎说剩半本,边烧掉了,里头粘成一块,揭不开,一揭就带下一层。
王晨问人还在不在,马奎说人在,三个都的人都在,一个没少,前天还点了名,点了一千零九十三。
王晨问名字呢,马奎没有答,两只手从被子上拿下去,放在身体两边。
院里刮过一阵风,秫秸响,响完又静了。
马奎道:“先生,都监说是巡夜的灯倒了。”
王晨问巡夜的是谁,马奎说都监的小舅子,上个月才补进营的,补的时候没有上册。
王晨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框上有一道一道的刻痕,是量身高刻的,最上头那一道已经够不着了。
马奎在他背后说:“先生保的是我,我保的是那本册子,册子烧了,我保什么。”
王晨回过身,站在门口,屋里比外头暗,他的脸背着光:“册子烧了,人还在。”
马奎说:“一千零九十三个人,我一个一个叫不出名字,叫不出名字,就带不走一个人。”
王晨道:“叫不出来就问,问出来一个,写一个。”
马奎说三个月写不完,王晨说写不完就半年,一天问三个人,半年五百四十个,问不完再半年。
他把保状抄本从怀里拿出来,走到炕边摊在炕沿上,纸上有折过的三道印,第三道压着“保人王晨”那四个字的一半。
马奎侧过头看,看了很久,看到上头的“三年之内不误屯事”,看完抬头。
他说先生这个字比在营里写给都监那封还难看,王晨说是别人递的笔。
马奎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睁开:“先生,我明天起不来。”
王晨把抄本折起来,折回原来那三道印,塞进怀里:“那就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