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6章 一百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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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南渠村来了十一个人,站在马奎家院子外头,脚上的泥都刮干净了,没有一个人进院。

马奎的老婆把一张矮桌搬到院当中,桌上一只砚台、一支笔、一本从祁州城里买来的账册,纸薄,透光,一页写不了几个名字。

马奎趴在炕上,草席挪到窗边,头朝着窗,能看见院子里的人,王晨坐在门槛上,膝头垫一块板,笔搁在板上。

第一个人进来,四十来岁,右手缺了两根指头,是早年拉弓伤的,马奎问他叫什么,他说叫李二。

马奎说李二不对,一个营里叫李二的有三个,问他哪一都的,他说第三都管马,马奎说第三都管马的有两个李二,一个叫李二,一个叫李二升,问他是哪一个。

那人想了半天,说他是李二升,李二升是他哥,前年死在代州,尸首没有运回来,名字也没有销,他一直顶着这个名在营里领粮。

王晨在册上写下李二升三个字,后头添了一行:第三都,管马,顶兄名。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瘸子,说他不姓马,姓麻,营里的人都叫他马瘸子,册子上写的也是马瘸子,他要改回姓麻。

第三个没有来,马奎说他也不会来,去年冬天冻死在河滩上,尸首是他去收的,册子上如今还画着一个圈。

第四个来了,说自己是替哥哥来的,哥哥瞎了一只眼,走不了路,他要问的是他哥哥的名字还在不在册上。

第五个是个老兵,五十多,进门先看马奎的伤,看完才报名字,报完了问营里还剩多少人,马奎说册上是一千零九十三,人散在三个县,凑得齐的不到八百。

写到第九个,王晨停了笔,问马奎那三个添在行缝里的名字是谁,马奎说不知道,那三个是都监添的,添的时候旁边没有人。

王晨把这一句也写进册子后头,写完接着往下问。

写到晌午,纸上落下十一个名字,砚台里的墨见了底,他把笔搁下算了算,一天十一个,一千零九十三个人要写一百天,赶上麦收就慢。

马奎在窗子里说一天二十个,早上十个,午后十个,人从各村走过来,走一天,问一天,回一天,三天一轮。

王晨把这一笔也添在册子后头:三天一轮,一轮二十,一日两轮,问不出来的先画圈,圈画满了以后再补。

第三天午后,真定来了一匹马,骑手是曹彬帐下的一个书吏,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蓝布面,纸是护粮军的旧册,前头几十页写过字,后头大半本空着。

书吏把册子递过来,说招讨使交代过,这个不用还。

王晨翻开看,纸厚,一面能写三行字,比祁州买的那本厚一倍,笔下去不洇,他把册子合上,问招讨使还说什么。

书吏把缰绳往手上绕了一圈,道:“招讨使说,册子有纸,印不在册子上。”

王晨站着看了一会儿院墙外头那片淤田,回头对韩信说去真定,韩信问不是说不进城,王晨把册子塞进包袱:“现在是去城外。”

真定城南的营盘扎在河滩上,帐门朝南,帐角压着石头,压石头的绳是新换的,曹彬坐在案后头,案上摆着一副棋,棋子是木头的,缺两个,一个用瓦片替,一个用河滩上的石子替。

曹彬没有起身,先说话:“你绕城那天,城墙上那几个人是我派的。”

王晨在案前站住,说知道,曹彬问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绕,王晨道:“绕了,那句话就不用说。”

曹彬抬起头,眼睛看他,看得比平日久,问他哪句话,王晨说回不来那句,出兵那天曹彬在帐里讲过,回不来,就拿这十五万人去换。

帐里静了一下,外头有人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的声音隔着帐布传进来,钝。

曹彬把棋罐往前一推,问他吃饭没有,王晨说没有,曹彬朝帐外喊了一声,亲兵端进来一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