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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检察院干了二十多年,自认为对汉东的官场生态了如指掌。但今天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年轻人的了解远远不够。
祁同伟的后台不是高育良。
至少不仅仅是高育良。
他的后台是裴一泓。是玉泉山。是中枢政法系统的最高层。
这种后台在汉东省是无敌的。
高育良再牛他也只是省wei副书ji。裴一泓虽然退了半线但他在中枢的人脉和影响力可以直达最高层。高育良想动祁同伟,等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季昌明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以后跟祁同伟打交道要更加小心。
不是那种害怕的小心。是那种尊重的小心。
一个有这种后台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随便说随便做的。他背后有高人指点。他走的每一步都有深意。
“行了,都回去干活吧。”祁同伟拍了拍陈海的肩膀。“码头案的材料该整理的整理,该递的递。裴叔来汉东这件事不会影响我们的节奏。”
“明白。”陈海点了点头。
季昌明也赶紧告辞了。他走出公安厅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主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词:扮猪吃老虎。
祁同伟就是一直在扮猪。他扮了很久的猪。腰伤不好是猪,不站队是猪,对高育良恭恭敬敬也是猪。
但今天这头猪亮出了它的獠牙。
獠牙的名字叫裴一泓。
下午两点十五分,高育良的电话打过来了。
祁同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让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在官场上接电话的节奏很有讲究。响一声就接说明你很闲或者你很急。响两声接是正常的礼貌。响三声接则传递了一种微妙的信息:我在忙,但我还是接了你的电话。
“高老师。”祁同伟的语气很自然。
“同伟。”高育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高育良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老师对学生的居高临下。但今天这种居高临下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慌。
祁同伟听出来了。
那种慌不是那种明显的慌张。高育良是一个老政客,他的情绪控制能力是一流的。但再好的控制也有破绽。高育良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大约百分之十。这个微小的变化只有跟他很熟的人才能察觉。
祁同伟跟他很熟。
“裴bu长来汉东了?”高育良问。
“是啊。今天上午来了厅里坐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跟裴家这么熟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得不像高育良的风格。他平时说话都是绕着弯子说的,一句话能拐三个弯。但今天他没有绕弯子。这说明他真的很急。
祁同伟在心里笑了一下。
“就是倩倩是我学妹嘛。”他的语气无辜得很。“过年去裴叔家吃过两次饭。裴叔人很好的,没什么架子。今天他来公安厅那是开玩笑呢,说什么侄女婿,您别当真。”
开玩笑。
别当真。
这两个词用得很妙。它们表面上是在淡化裴一泓的表态,但实际上是在加重它的分量。因为一个”开玩笑”的裴一泓比一个”认真”的裴一泓更可怕。
如果裴一泓是认真地说”侄女婿”,那高育良还可以理解为一次有目的的政治表态。
但如果裴一泓是”开玩笑”地说出来的呢?
那意味着”侄女婿”这个称呼在裴一泓心里已经是一个不需要刻意强调的事实了。就像你开玩笑叫一个老朋友”老张”一样自然。
这种自然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它说明祁同伟跟裴家的关系已经深到了不需要做文章的程度。它就是那样了。自然而然地就那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整整五秒钟的沉默。
五秒钟在电话里是很长的。长到足以让一个人的内心经历一场小型地震。
祁同伟在这五秒钟里听到了高育良的呼吸声。那种呼吸不太均匀,吸气的时候比呼气的时候长。这是一个人努力控制情绪时候的呼吸节奏。
然后高育良开口了。
“同伟啊,裴bu长对你看重是好事。你在汉东好好干,有裴bu长这样的长辈关照,前途无量啊。”
这番话说得很漂亮。是标准的官场套话。但祁同伟听出了里面的苦涩。
高育良在恭喜他。
一个老师恭喜学生找到了更大的靠山。
这种恭喜不是真心的。但它是一种必要的姿态。高育良在告诉祁同伟:我知道你现在有裴一泓撑腰了。我不会跟你对着干。我们之间还是师生关系。
但高育良的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完了。
他之前还在计划让祁同伟去顶吕州码头的锅。他还在跟赵立春商量怎么把丁义珍的事嫁祸给祁同伟。他还在设计怎么在赵家倒的时候把祁同伟推出去当替罪羊。
但现在这些计划全都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