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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酒的时候壶嘴和杯口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两厘米左右。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形成一条细细的线,落入杯中不发出一丝声响。
这种稳定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高小琴在山水庄园经营了这么多年,陪过无数的客人喝过无数的酒。她的手在无数次倒酒中练出了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
但今晚她的稳定不仅仅是职业习惯。还有一种刻意的控制。
因为她知道赵瑞龙现在的状态。
一个即将崩溃的人在崩溃之前会有一段异常的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会有一段诡异的无风期。在这个无风期里任何一点小小的刺激都可能成为引爆点。
高小琴不想成为那个刺激。
所以她表现得很稳。倒酒很稳,微笑很稳,说话的声音也很稳。
“龙哥,再来一杯?”
赵瑞龙没有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的辛辣灼烧着他的喉咙,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高小琴。”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嗯?”
“同伟那边,真的不知道?”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第三遍了。
第一遍是进门的时候问的。第二遍是喝了半瓶酒之后问的。现在是第三遍。
一个人在同一个问题上反复追问说明他不相信答案。但他又没有更好的渠道去验证,所以只能一遍一遍地问同一个人,希望从对方的回答中找到一些破绽或者确认。
高小琴的回答跟之前两次一模一样。
“龙哥,祁厅腰不好,在厅里养着呢。吕州码头的案子是周正牵头的,他压根没碰账。”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让人信服的程度。
“我那套离岸的公司,除了你跟我,就我堂妹高小凤签过字。人在香港,从来不回内地。没事的。”
高小凤。
这个名字在原着里是一个关键角色。高小琴的双胞胎妹妹,被赵瑞龙安排在香港管理离岸公司。高小凤跟高小琴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完全不同。高小凤沉默寡言,几乎不与外界接触,是赵瑞龙洗钱链条中最隐蔽的一环。
高小琴提到高小凤是在给赵瑞龙吃定心丸。意思是:我们的离岸体系是闭环的。知情人只有三个人。你、我、高小凤。高小凤在香港不会出问题。我在这边也不会出问题。你放心吧。
赵瑞龙盯着她看了半天。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焦虑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他看着高小琴的脸看着她稳如泰山的样子看着她那双不闪不避的眼睛。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释然的笑。是一种阴恻恻的笑。像是一条蛇在攻击之前发出的嘶嘶声。
“行。”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冰块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发出了最后一声叮咚。“最后两亿。下周三转。还是走蔡成功那条通道。”
高小琴的心跳加速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两亿?”
“两亿。山水集团最后两块地的变现款。我已经让评估公司出了报告,明天就可以签转让协议。签完协议钱到账,当天就走通道转出去。”
“龙哥,两亿的金额太大了。蔡成功那条通道以前最多走过三个亿,一次性走两亿的话银行的预警系统——”
“我不管。”赵瑞龙的语气突然变得生硬。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两亿必须走。这是我最后一笔钱。转完这笔我就走。”
“走去哪?”
“你别问。”
赵瑞龙站起身来。他比高小琴高出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影子投在高小琴的脸上像一片乌云。
“高小琴,”他俯下身来,脸离她的脸只有三十厘米。他的呼吸里带着威士忌的酒精味。“这要是出问题,山水那块地,你和祁同伟,谁都别想要。”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不是威胁。这是最后的通牒。
赵瑞龙在告诉他所有的合作伙伴:这艘船要沉了。如果你们帮我转走这最后的钱,大家一起上岸。如果出了问题,大家一起淹死。
高小琴仰着头看着他。
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隐蔽,藏在旗袍的褶皱里,赵瑞龙没有看到。
“龙哥,”她的声音依然很稳。“你放心。不会出问题的。”
赵瑞龙盯着她又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直起身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听雨阁里只剩下高小琴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