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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这次是戴芙蓉。
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清澈坚定。她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包裹,一个散发着浓烈的药草味,另一个则没什么特别气味。
“成了。”
她将药草味的包裹放在地上,解开,里面是数百个鼓囊囊的灰布小药囊,针脚细密,“第一批,清心定魂散,一共三百个。已让秋荷的人来取走分发。这些是备用的,还有路上我们自用的。” 她又拍了拍另一个包裹,“这里面是应急的伤药、解毒丹,还有我特别配的‘守神丹’,能短时间提振精神,抵抗心神侵袭,但副作用不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杨十三郎睁开眼,站起身,走到朱玉身边,探了探他的脉息,又看了看他的脸色:“他何时能醒?”
“我马上为他行最后一次针,再喂一次药。顺利的话,出发前能醒,但会很虚弱,需要人背负一段。” 戴芙蓉走到药箱旁,取出金针,在灯焰上燎过,“灰鼠队长,劳烦让人准备一副担架,要轻便结实的,再备一件带兜帽的深色斗篷,要能把人从头到脚罩住,不透光。”
阴影中,灰鼠低低应了一声“是”,身影如烟,悄无声息地滑出门外。
戴芙蓉开始为朱玉施针,手法迅捷而稳定,一根根细长的金针,精准刺入朱玉头面、颈项的穴位。随着她的动作,朱玉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喉间发出模糊的呻吟,额头上再次渗出冷汗,但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最后一根针,落在朱玉眉心。戴芙蓉屏息凝神,指尖捻动针尾,一缕极细微的、温润的白色光芒,顺着金针渡入。同时,她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贴身放着养魂玉。养魂玉似乎微微发热,一股难以言喻的、中正平和的暖流,似乎通过某种无形的联系,与她的魂力一起,缓缓注入朱玉体内。
朱玉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眼皮剧烈抖动,终于,缓缓睁开。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充满了噩梦残留的惊悸。过了好几息,才慢慢聚焦,看清楚了眼前戴芙蓉疲惫却关切的脸,以及旁边杨十三郎沉静的身影。
“我……” 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像破风箱。
“别说话,凝神,感受体内的暖流,试着引导它,沿着我金针指引的路线走。” 戴芙蓉低声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
朱玉闭上眼,依言而行。他感到体内确实多了一股陌生的、却让他魂魄感到舒适熨帖的暖流,正随着戴芙蓉的指引,缓缓游走,所过之处,那些火烧火燎的剧痛和空洞的虚弱感,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一些。
片刻,戴芙蓉逐一取下金针。朱玉再次睁眼时,眼神虽然依旧疲惫虚弱,但已有了些许神采。
“我们…要去…西南?”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躺着。” 杨十三郎按住他,“你指的路,我们一起去。能自己走吗?”
朱玉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苦笑摇头:“动动手指都费劲…怕是,要拖累你们了。”
“无妨。担架备好了。” 戴芙蓉喂他服下一颗温补元气的药丸,“路上我会继续为你行针用药。养魂玉的力量,我也只是初步引导,让它暂时稳住你的魂魄,路上还需慢慢融合。记住,除非我允许,绝不可妄动魂力,尤其是感应之力,那会像在黑夜里点燃火把,把不该招来的东西,引过来。”
朱玉艰难地点头。
这时,灰鼠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其貌不扬、气息精悍的汉子,抬着一副用坚韧藤条和皮革制成的轻便担架。灰鼠手里还捧着一件厚重的、深灰色几乎不透光的羊毛斗篷。
“城主,戴医师,朱玉公子,可以出发了。其他人已在西侧小门等候。” 灰鼠的声音依旧平淡。
戴芙蓉和杨十三郎帮着将依旧虚弱的朱玉挪上担架,用厚毯盖好,再将那件深灰色斗篷严严实实地罩在外面,确保一丝光也透不进去,也隔绝了大部分窥探的视线。
杨十三郎最后看了一眼静室。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窗外,天色依然浓黑,但东方天际,已隐约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近乎于无的灰白。
夜,将尽未尽。
他提起膝上的横刀,挂在腰间。戴芙蓉背起药箱和准备好的行囊。灰鼠和那两个汉子抬起担架,动作平稳。
一行人无声地出了静室,穿过空旷寂静的走廊,从府邸不起眼的侧门离开,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城墙传来的、单调的梆子声。他们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脚步轻得如同鬼魅。偶尔有巡夜的队伍路过,领头的小队长似乎认得灰鼠,只是微微点头,便目不斜视地继续巡逻,仿佛没有看见这一行突兀的人。
很快,他们抵达西城墙一处偏僻的、专供紧急出入用的小角门。门已经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门外,幽暗的荒原轮廓,已在微熹中隐约浮现。
角门边,另外五个身影沉默伫立。高矮胖瘦不一,但都穿着利于在荒原行动的灰褐色劲装,背着行囊,携带着各式兵刃,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见杨十三郎等人到来,他们只是微微颔首致意,没有一句废话。
杨十三郎目光扫过这七人,微微点头。这就是他挑选的,前往“碎影渊”的刀刃。
灰鼠打了个手势。两个抬担架的汉子率先侧身出了角门,融入门外更深沉的黑暗。其余人鱼贯而出,动作迅捷而有序。戴芙蓉紧随担架之后。杨十三郎最后踏出,在门内略一停顿,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在黑暗中沉默的巨城。
城头上,秋荷的身影出现在女墙边,朝他遥遥抱拳,然后用力挥了挥手,示意放心。
杨十三郎转身,再不回头,一步踏出角门。
“吱呀”一声轻响,厚重的包铁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城内城外。
天色,似乎就在这一刻,突然亮了一丝。东方那一线灰白,扩散开来,染上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
夜,尽了。
十个人,一副担架,如同几滴融入荒原晨雾的水珠,向着西南方向,那片被古老传说和新鲜噩梦共同笼罩的裂谷,沉默疾行。
人衔枚,马裹蹄。此行,唯有刀与血,魂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