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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弟子们此刻正在三三两两地忙碌著。有的在清理废墟旁边的碎石断木,有的在整理从废墟里头翻出来的还能用的东西,有的则围在伏念身边听他著什么。
虽然贤庄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但这些人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颓丧和绝望,反而有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力量在支撑著他们。
陈平安看著这些弟子们,目光里头带著几分感慨,也带著几分欣慰。
他对张良道:“子房,你看到了吗?这些儒家弟子,被东皇太一一把火烧得无家可归,可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没有一个人哭哭啼啼的,也没有一个人喊打喊杀的要去找人拼命。
他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收拾残局,一步一步地从头开始。你,这样的弟子,这样的学派,是几本书能撑起来的吗?”
张良顺著陈平安的目光看过去,看著底下的那些同门师兄弟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道:“不是书撑起来的,是人撑起来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贤庄废墟上头的烟就已经彻底熄了。
那些烧了一整夜的火苗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头终于被扑灭了,留下一片黑漆漆的断残垣,还有空气里头弥漫不散的那股焦糊味道。
儒家弟子们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已经爬起来了。没有人敲钟,也没有人吹号角,他们就是自己从临时搭起来的草棚子底下钻出来,默默地走到废墟旁边,继续昨天没有干完的
活。
有的人拿著铁锹清理烧塌的墙土,有的人推著独轮车往外运碎石烂瓦,有的人蹲在灰烬里头翻捡还能用的东西。
没有人大声话,也没有人抱怨,整个废墟上只有工具碰撞的声响和脚步踩在碎瓦上的咔嚓声。
陈平安站在半山腰的那块大青石上,双手背在身后,看著底下这一片忙碌的景象。晨风从山脚那边吹上来,带著一股子草木的清气,把废墟那边飘过来的焦臭味冲淡了一些。
他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但他的人却站得很稳,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张良就站在他旁边,身上背著一个灰布包裹,包裹不大,里头就塞了几件换洗的衣裳、一些干粮和一壶水。
他把包裹的带子在胸前系了一个死结,这样走路的时候包裹就不会在背上晃来晃去。
他的动作很利索,没有那种依依不舍的拖沓,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像是一个准备出门远行的旅人,而不是一个即将踏入秦国心脏的客。
陈平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张良背上的包裹上头停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这封信是用上好的绢帛写的,封口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火漆上头还印著一个清晰的字。
陈平安把信递到张良面前,语气很随意,就像是在递一件不值钱的玩意儿:“这封信你收好,到了咸阳之后交给赢政。他看了信就知道该怎么安排你。”
张良双手接过信,没有急著往怀里揣,而是先仔细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和火漆,然后才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著那面令牌放好。他做完这些之后,才抬起头来看著陈平安,声音很平稳:“陈先生,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陈平安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该的昨天都已经过了。你这个人做事有分寸,不用我一遍一遍地念叨。
咸阳城那边的情况我也给你了大概,以你的眼力,到了那边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什么不该什么,用不著别人教。”
张良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里头带著几分郑重:“陈先生,我到了咸阳之后,如果觉得秦国确实值得效力,我会写信回来告诉你。
如果我觉得不合适,我也会写信回来。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给你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陈平安伸手拍了拍张良的肩膀,力道不重,却透著一股子亲切。他看著张良那张清瘦而年轻的脸,目光里头带著几分感慨:“子房,我不用你给我什么交代。
你去了咸阳之后,觉得值得留就留,觉得不值得留就走,这是你的自由。我跟你句实在话,我让你去咸阳,不是为了秦国招揽人才,虽然客观上确实有这个效果。
但更多的,我是想让你亲眼看看,看看这片天下现在到底在往哪个方向走。你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将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不会后悔。”
张良听了这番话,嘴唇动了一下,想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出口。他只是深深地向陈平安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带著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
陈平安没有拦他,站在原地受了这一礼。等张良直起身来之后,他才把手从张良的肩膀上收回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你赶路要紧,从这儿到咸阳路不近,早点走能早点到。”
张良应了一声,转过身去就要往山下走。他刚迈出一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往山坡下头望了过去。
伏念正从废墟那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健,身上的衣袍虽然还沾著昨天救火时留下的黑灰,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端正严谨的气度。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能从他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淡淡的关切。
张良看到伏念走过来,立刻转过身去,向伏念行了一个儒家的拱手礼。他的动作很标准,两只手扣在一起,手指并得紧紧的,举到胸前,腰微微往前倾,每一个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
他在贤庄住了这么久,虽然不算是正式的儒家弟子,但对儒家的礼节却学得很到位。
伏念走到张良面前,伸出手去虚虚地托了一下他的手肘,示意他直起身来。伏念的目光在张良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在张良背上的包裹上头,声音低沉而温和:“子房,行李都收拾好了?”
张良点了点头:“收拾好了,就几件换洗衣裳,不重。”
伏念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下,然后才慢慢地开口道:“子房,你这一趟去咸阳,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要叮嘱你的。
你自己就是一个有主见的人,该怎么跟赢政打交道,该怎么在秦国的朝廷里头周旋,你应该比我还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