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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念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很快又抿住了。他把目光从陈平安脸上移开,投向了底下那片还在清理的废墟。
那些弟子们在废墟中间穿梭忙碌著,灰烟在他们周围飘荡,他们的衣裳上全是黑灰和泥土,但他们的动作依旧很认真,没有一个人偷懒。
伏念看著这些弟子们,沉默了很久。他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像是在心里头反复掂量著陈平安这句话的分量。
陈平安也不催他,就站在旁边等著。
他知道伏念不是那种别人一句话就能轻易做出决定的人,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要思前想后,把所有的利弊都在脑子里头过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觉得万无一失了才会点头。
这种性格在很多时候会显得优柔寡断,但在关系到整个学派生死存亡的大事上,却是一种难得的谨慎。
过了大概有一刻钟的功夫,伏念才慢慢地转回头来,看著陈平安,声音低沉而缓慢:“陈先生,这件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陈平安点了点头,没有打岔,等他继续往下。
伏念的语气变得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儒家发展了这么多年,弟子遍及天下。
这些弟子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著不同的出身,不同的经历,对天下大势的看法也不完全相同。有赞成秦国的,也有反对秦国的,还有保持中立的。我这个掌门人如果现在就公开宣布彻底倒向秦国;那些不愿意依附秦国的弟子怎么办?我能逼著他们改变自己的想法吗?我能把他们的命绑在秦国的战车上,让他们去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吗?”
他到这里,语气里头透出一种深深的沉重来:“陈先生,你要明白,我伏念不是一个人。我背后站著的是千千万万个儒家弟子,是几百年来儒家先贤们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道统。
我做错一个决定,就有可能让儒家万劫不复。这个责任太重了,重到我每天晚上想起来都会睡不著觉。”
陈平安安静地听著,等伏念把话完之后,他微微叹了口气。
伏念这番话里头流露出来的那种压力和无奈,他能理解。甚至可以,他比很多人都更能理解。在原来的世界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一个大的组织,一个大的势力,在历史转折的关头,如果走错了一步,就真的有可能粉身碎骨。伏念是儒家的掌门人,他肩上的担子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扛得动的。
伏念看著陈平安的反应,见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心里头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沉吟了一下,然后才继续道:“陈先生,我可以答应你,在贤庄重建这段时间里头,儒家不会跟秦国作对,也不会跟任何反秦的势力有往来。
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现在能做到的极限。至于全面倒向秦国的事情,我还需要时间来看,来考虑。”
陈平安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和:“伏念先生,你这些话我都理解,也都接受。换了是我坐在你那个位置上,我可能还会比你更加犹豫。”
他到这里,语气微微顿了一下,目光里头露出几分认真来:“不过,有一句话我还是想跟你清楚。”
伏念看著他,目光里头带著几分郑重。
陈平安的语气很坦然,没有遮遮掩掩的:“我跟你句实话,儒家有很多东西,我个人是不赞成的。”
这句话一出来,伏念的眼神立刻就有了变化。他的目光在陈平安脸上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下,似乎想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陈平安并没有因为伏念的反应而把话收回去,反而继续往下,语气依旧很直接:“你们儒家提倡的那些东西,有些确实是好的,比如仁义礼智信,比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道理放到哪里都站得住脚。
但也有不少东西,句不好听的,是有些迂腐的,甚至可以是对人有束缚的。
比如你们那个尊卑有序,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把人给框得死死的,一点动弹的余地都没有。
这种观念一旦深入人心,整个天下就会变成一潭死水,上头的人永远是上头的人,底下的人永远是底下的人,谁也别想翻身。”
伏念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还是没有打断陈平安的话。
陈平安也不管伏念怎么想,继续往下道:“还有你们那个重文轻武,把读书人捧到天上去,把练武的人踩到泥里头。好像会背几句诗就是人上人,会打仗会拉弓就是粗人莽夫。
这种想法要不得。一个国家要想真正强大起来,文武必须兼备。只会念书不会打仗,迟早被人灭国。只会打仗不会念书,灭了别人的国也守不住。”
他到这里,看到伏念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了,便稍微放缓了一点语气,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这些东西呢,也不全是你们儒家的错。
毕竟任何一门学问在发展过程里头都会走一些弯路,都会有一些偏激的地方。但我把话在前头,这些看法仅仅是我个人的看法,不代表秦国朝廷的立场,也不代表赢政的立场。”
伏念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稍微松了一些,但眉头依旧皱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地开口道:“陈先生,你对儒家的批评,有些确实有道理,我不能否认。
但我也有我的坚持,有一些东西是儒家的根本,不能改,也不能动。”
陈平安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来:“我明白。每
个学派都有自己要坚持的东西,这个我尊重。
我要的也不是让儒家把自己的根本丢掉,而是希望你们能够好好想一想,哪些东西是该留的,哪些东西是该改的。这个天底下的学问,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就像我之前跟你们的,如果前人的书被烧掉了就以为天塌了,那不是学问,那是守尸。”
伏念没有话,但他的眼睛里头多了一丝思索的意味。
陈平安把手背在身后,在山石上走了两步,换了一个角度,语气变得平缓了一些:“伏念先生,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你们儒家确实有它的独到之处。
我句公道话,儒家有很多东西,对于帝王的统治来,是非常有帮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