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奈苍生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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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平县衙在中城积庆坊,大兴县衙在北城教忠坊,也就是说,京城分属二县,不过民事权在五城兵马司,不在县衙。

京交所距离宛平县衙不远,都在皇城北街路北,张昊在这边坐了个把时辰,到家已是掌灯时分。

门口挂的白纱灯笼在风中飘来荡去,惨白的光芒衬着黑色的奠字,透着一股子肃穆悲凉。

隆庆驾崩,京师上下都在守丧吊唁,张家也祭奠如仪,腰扎白布的四个轿夫将蓝呢小轿停在轿厅,前头一人伸手撩开轿帘,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少爷,到家了。”

“都去吃饭吧。”

张昊抱着一摞子卷宗去值房。

芳姐(马奎老婆、应该叫婶,他从小喊姐)在吃凉粉,碗中红的是小辣椒碎、绿的是嫩黄瓜瓣、白的是豆粉皮,麻油、米醋、藿香、蒜香,扑鼻而来,馋得张昊哈喇子流。

“太奢侈了,姐、都是才挂果啊,不过了还是咋滴?”

“早晚要被那些馋鬼偷光,还不如便宜我自个儿,给你留了一块凉粉的,凑巧夜梅回来,替你吃了。”

芳姐把碗底的酸辣凉粉一扫光,打个饱嗝说:

“我去给你下凉面条,吴掌柜他们在堂屋喝酒,来有小半个时辰了。”

跨院堂屋里酒气熏人,向有德、刘黑娃、老吴和他大儿也在,马奎见他过来,放下腿上的嘟嘟,让儿子去拿双筷子来。

“都坐,自己家客气啥。”

张昊端起向有德斟上的酒抽干,接过嘟嘟拿来的筷子,夹个鸡翅膀给他啃,问老吴:

“有事儿?”

向有德喝得脸红脖子粗,冲口说道:

“还不是佥商派役的破事儿,一窝蜂跑去商会号丧,皇上宾天也没见他们恁伤心。”

“日你妈咋说话呢?再胡咧咧早点滚回去算球!”

马奎瞪眼大骂。

向有德秒怂。

“叔、我没别的意思。”

张昊道:

“京师不比老家,说话前记得过过脑子,酒场上尤其要注意,你叔是为你好,这方面汉东、有才比你强多了。”

大名刘汉东的黑娃谦虚一笑,他的名字是正牌儿张老爷所赐。

老吴大儿吴有才嘟囔道:

“我爹说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马奎摆出长辈架子,气势十足道:

“生意场就得稳重,真有能耐用不着吹嘘,耍嘴皮子的都是废物!”

芳姐端着托盘进屋说:

“你又喝酒啦?”

马奎叫屈:

“你问嘟嘟我喝了没?”

“没喝酒你嚷嚷什么?!”

芳姐把几碗凉面条摆上,问老吴:

“我就纳了闷,盐咋又涨价了?”

老吴抿口酒说:

“还不是内府闹的,行商吓跑了,坐商无处可逃,只能坐地起价。”

“一天到晚闲不住!”

芳姐瞥见儿子爬到张昊腿上歪缠,一头皮削过去,抓住裤腰给拎走了。

老吴抹一把胡须,点上烟卷说:

“漕船尚未到京,丧仪祭奠、登基典礼凑到一块,内府、诸衙、观庙,所需物料繁杂,铺户叫苦连天,一个二个赖在商会求告,有些人还要死给我看,帮还是不帮、如何帮,大伙都拿不定主意。”

向有德叽歪道:

“平时不也这样么,不说其余官祭,就说东岳庙享太牢(祭祀最高等级),顺天府月月祭,衙皂三天两头上门派役。

光禄寺、六部要脸面,只会催逼顺天府,厂卫、兵马司直接登门指名要物,五城坊市诸行铺户哪里扛得住这种搞法······”

张昊浇上蒜汁、香醋拌面,吃得满头汗。

大明各行业都有赋役,铺户服商役,无论军民匠灶,开铺面就得应役,两京铺户最惨,衙门强迫铺户按官定价格,向其提供或为其购办指定物品。

而且还给你编黄册,填注姓名、住址、籍贯、房产、家资,一经入册百年不替,按户等高下派役,被佥派的商人,连头一年都熬不过,大多逃亡。

哪怕你是万金之家,一旦上了铺户徭役册,要么重贿虚报下户,要么挂靠官绅名下,要么倾家荡产,否则日受催逼,借贷也是破产,不逃待如何?

朝廷也做难,为此先后推出纳银代役、招商买办等措施,可惜带有进步意义的买办,在权力经济、重农抑商的大环境制约下,沦落成害民的苛政。

是以京师百货交汇、商贾如云,都是假繁荣,若是背后没有士绅官贵撑腰,货行天下纯属痴人说梦,单是路上的水陆关卡,就能把商人榨干榨净。

成化弘治年间改革赋役,推出均瑶法,将贡纳和户役折银,奈何权贵经济,地方官无力征管,反致城市商户承担买办的物品项目和数量越来越多。

后来一条鞭法将赋役货币化,铺户赋役并入正税,这改变不了权贵经济税出屁民、士大夫一毛不拔的吃人现实,又因明末加征三饷,财政崩溃矣。

商人阶层对张昊很重要,不管不顾不行,看来还得去一趟内阁,彻底榨干高拱的剩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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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筷子,倒杯酒抽干,但见他眸蕴轻愁,藏扫平宇内之心机,语带慈悲,怀养济天下之肚量,忧国忧民道:

“张家也是铺户来着,商民之苦我感同身受,内府诸衙丧仪祭品所需费用,商会先垫上,转告诸位会首、会员,我想办法去宫里请旨,往后官府采办,一律由商会承接,总之不会让大伙赔本。”

向有德急道:

“少爷,京师诸衙四时采办不是小数目啊。”

“不要老是盯着钱,眼光放远些,商家有困难。理当找商会,否则入会作甚、要你作甚?”

张昊让他取来笔墨,给细雨楼京师分号开个欠条,递给老吴。

“数额你自己填,先解决燃眉之急再说,货物不缺吧?”

老吴苦笑道:

“天下财货聚于京师岂是泛泛之谈,郑泰愚在镇江造船厂订购五艘远洋小火轮,一年到头不闲着,南巴竹器、广东香烛、江南布料、滇云银具,样样不缺,都在权贵老爷家的田庄货仓里屯着,唉~,倒霉的总归是小民。”

郑泰愚之类的巨商毕竟是少数,张昊要笼络的是占据大多数的民商。

“官府那边不好说话,去锦衣卫找骆椿斡旋,危机也是机遇,商会要借这个东风竖立威望。”

呼的一声,忽然一阵大风卷进屋里,远处隐约传来隆隆的闷雷之声。

马奎捋一把被吹乱的胡须说:

“这场雨总算是盼来了,老吴带雨具没,今晚住这里得了。”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不带雨具怎行。”

老吴起身作别。

“赶早不赶晚,我回去和大伙合计一下。”

正说着,便听得一串炸雷咔嚓嚓掠过房顶,往西北方向而去,几人来到廊下,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瓢泼大雨肆虐一夜,次日依旧下个不停。

张昊睡了个懒觉,起床梳洗一番,原打算去内阁,却被夜梅缠住了。

“咱家宫庄周边荒地颇多,我招揽一些流民,这两年生齿日繁,开荒收成已超过往年子粒,周边勋贵家的庄头无不眼红。

去年遭两场雹灾,扣去灌溉排涝本钱、上缴地方的赋税,庄田夏收增加三百多两,秋粮六百多两,种的马草也大赚一笔。

加上田间植以榆柳枣栗,收成足以支撑各厂消耗,可惜制锅厂、自行车厂完全成了兵械局代工厂,粉丝厂收益还算不错······”

雨槛弄花,风窗展卷,夜梅歪在他怀里喁喁絮语,诉说的是琐事,也是对他的情愫和眷念。

她的脸蛋黑瘦,下巴颏也变尖了,碧萝衫裙下的身子显得纤细许多,张昊黯然伤怀,搂着她绵绵软语,舍不得离去。

中午妹妹和麝月她们没回来,陪着奶奶吃饭时候,坐他对面的春晓眼角都不带夹他一下。

“早些年,汛期一来城里就积水,午门下的暗河疏通后也不见好,房倾屋塌,年年都要伤毙人命,到如今,依旧还是那个老样子,······”

饭后陪着奶奶遛弯儿,老太太站在游廊下望天看雨,忧心重重说:

“去瞅瞅你娘吧,眼睛都哭肿了。”

莉莎搂着爸爸的脖子说:

“太奶奶,奶奶一早就坐在那里哭呢,问她也不理我。”

“跟你说没用,就会闹人。”

老太太捏捏这个蓝眼睛的重孙女脸蛋,说不出的糟心,叹气道:

“这场雨来的太猛,就怕庄稼要遭殃,风太大,回屋吧。”

张昊扶着奶奶缓缓挪步,母亲终日红肿着眼睛,他心里也难受。

“下午我去接弟弟回来。”

莉莎欢喜道:

“我也去,人家还没见过二叔呢。”

“大雨降温,伤风着凉有你哭的,听话,天晴再带你出去玩。”

张昊把闹人精交给夜梅,也没带家丁,一个人出门而去。

风雨交加,街上行人寥寥,车马轿子来去匆匆,他看到一家老小缩在街边房檐下哭哭啼啼,湿漉漉的门板上躺个妇人,一动不动,过去瞧瞧,竟是死了,进店铺询问:

“大叔,外面咋了这是?”

“房塌砸死了,真是晦气!”

坐在柜台里的老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坊厢里长甲首不管管?”

“怎么管?!东二街锅底巷昨晚一下子死伤十多个,管得过来?你操的哪门子闲心,不买东西别进来,浑身都是水!”

张昊拐去旁边的巷子,走有二里地便见到一处坍塌的旧屋,茅草、土胚、檩木,乱糟糟一堆。

周边住的都是下层居民,房屋同样破烂,弯曲狭窄的巷子里黄汤横流,煞是热闹,家家户户冒雨挑土搬石,在屋门口修筑防水坝、加固土墙。

这些简陋的民居之内,仅有一灶、一炕、一石臼、一些破烂杂物而已,低洼的地面潮湿不堪,一个念头从他脑袋里冒出来:

堂堂帝都、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其余地方呢?

大明屁民困苦如斯,特么打下地球又有卵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