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蹚水出巷,回望露宿街头那家人,浑身上下摸摸,连一文钱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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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重重来到长安街,盯着巍峨宏丽的皇城呆立片刻,心绪渐渐平复,伸手抬起雨笠,瞅了瞅灰蒙蒙苍天,往东城而去。
穿过万宁桥向右拐进一条胡同,出来是后门街,街心伫立一座栉风沐雨的巍峨大牌楼,他问了路,在城北隅找到宝庆寺。
庙门敞开,山门殿单檐歇山顶五开间,两侧各有一座影壁,入内有知客僧合什问询。
张昊口称访友,脚步不停,庭院大雨如注,知客僧站在檐下,气得念佛。
寺内殿宇重重,正殿面阔七间,铙钹钟鼓齐鸣,风雨声夹杂着歌唱般的讽经,主持和尚率领一众僧人,正在殿内为隆庆做水陆道场,念诵往生经。
张昊穿过三重侧门,顺着甬道进了东庑一处刻有“碑楼”牌匾的大院,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从禅房里闪出来,扑地跪下。
“小人马希贵见过驸马爷。”
这边传来动静,对面禅房涌出来十来个歪瓜裂枣的货色,乱纷纷叩头。
这些人都是竞趋厂卫之门、甘为走狗的京师无赖青皮,也就是专靠敲诈勒索为生的不在编白役。
妹妹告诉他,王天赐派了人手在此地照看秀儿,因为学士府的家丁,来寺庙骚扰过好几回了。
内院里,张秀(字文远)披头散发从屋里出来,看见披着蓑衣的兄长,腆着脸叫哥。
“妹妹说你都回来好几天了,也不来看看我!”
张昊摘了雨笠蓑衣给叶开,赤脚进屋,抽出掖在腰里的布鞋丢桌上,接过弟弟拿来的棉巾,拉椅子坐下,上下打量弟弟。
许久不见,弟弟的变化不小,这家伙和妹妹一样,眉眼随母亲,妥妥一个奶油小生,瞥一眼榻桌上的棋盘,呵呵冷笑道:
“品茶弈棋、小日子很自在嘛。”
“啥自在啊,我都快苦死了。”
张秀一屁股坐到禅床上,俩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兄长,笑嘻嘻道:
“哥、父亲让你来的?”
“是不是有区别么?死罪可免,家法难逃,母亲也救不了你,说说看,到底咋回事。”
张秀愁眉苦脸盘上腿,握拳捶着脑袋唉声叹气,苦叽叽把前因后果说了。
大前年春上,这货和玩伴去郊猎,回城故意走学士府后巷,听到院里传来女子话语声,呆了。
这世间有一种人,单凭六欲之音声,就能迷惑众生,比如后世制霸电子语音的蛙皮倭心志玲。
没人怂恿,故意走学士府后巷的张秀色胆包天,把一只野鸡插着羽箭扔进院,踩人梯上了墙。
然后索要猎物,果断退回,索然无味滴告诉一群小伙伴,什么太岳之女美若天人,不过尔尔。
这货从此魂不守舍,忍不住故技重施,只为再看佳人一眼、再听佳人一言,可谓白痴之极矣。
学士府的大小姐平日父训既严,母仪又肃,所读之书不是烈女传就是女孝经,也是个无脑女。
俩脑残就这样相识,无才子佳人桥段,无情挑物赠丑行,一双情窦初开的男女互生好感罢了。
“哥,我没做任何坏事,无非是去书铺给她买些杂书,嗯、还有糖果。”
“可这在旁人看来就是伤风败俗,吾家忠孝节义之门风,尽丧于你手矣,当初不顾一切要出家,如今又急吼吼要回家,那位小姐还真是瞎了眼。”
“哥,你这话是啥意思?你不知道,她从未出过门,对外面一无所知,有些死脑筋,觉得出家就自由了,我劝她看开些,还告诉她我先出家试试,只是想打消她出家的念头,不是真出家好不好。”
张昊无语至极。
他听出来了,白痴弟弟知道无法和对方结为连理,又不希望此女出家自毁一生,便以身试佛法,简直荒唐、幼稚、愚蠢!
“外面的流言蜚语听说没?”
“啥流言?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张秀瞪着一双无辜大眼,脊背竖得笔直,见兄长脸色冰冷,腰板瞬间塌了,忽然就落下泪来。
“是我一时糊涂害了她,可见到她我就管不住自己了,她告诉我早已定亲,其实我都知道,我、我就是鬼迷心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你岂止害了人家名节,若非咱家不好惹,老老少少早就被张太岳挫骨扬灰了,你觉得父亲会轻饶你么?我恨不得打死你!”
张昊硬生生忍住,没把茶杯摔地上。
张居正养了五个儿子,止得一女,生得如花似玉不说,又读了一肚子圣人书,可以说是含嘴里怕化了,捧手心怕摔了。
坊间传言,学士府小姐闺门严谨,既不走去烧香,也不出来看会,长了一十四岁不曾抛头露面,偏被这个蠢货给撩了。
实际上,此事对他来说不难解决,只要厚着脸皮,带弟弟去学士府登门请罪,相信张居正会大度一笑,两家和好如初。
因为家事国事已搅在一起,有人编出许多段子,嘲讽张居正私德家风,到底是谁在暗中火上浇油,张居正心里很清楚。
他回京后,关于男女二张的风言风语甚嚣尘上,张居正对外宣称要有司法办张秀,分明是居心不良,故意逼迫他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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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要解决海瑞、商役之事,离不开高拱帮助,一旦去了学士府,情况就复杂了,草特么的,想当个局外人真的好难。
“收拾一下跟我回家。”
“这就走?”
“你说呢?!”
张昊拍案而起,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叶开、叶开!”
张秀踢拉鞋子喊了一嗓子,扎上头发收拾残棋。
“哥你等我一下,棋子得还给卓吾先生。”
甚么狗屁卓吾,多半是寄居寺庙的穷酸一类,张昊摆摆手,把布鞋掖腰里,叶开跑进屋,忙道:
“二少爷,雨太大,我去送吧。”
“那怎么行,你去收拾行李。”
张秀披上他哥的雨具,匆匆而去。
“藏经阁那边路滑,少爷你慢着点。”
叶开一边应承二少爷,一边回禀大少爷:
“少爷,陈洪在前院,急着见你。”
“驸马爷,救救奴婢吧~!”
缩在碑廊下的陈洪远远见他过来,哀叫一声,伏地砰砰砰猛叩头,瞬间血流满面。
周边的帮闲走狗见状,都惊得呆了。
张昊视若无睹,收油纸伞,拐进大门敞开的碑楼。
此处安放着众多名人名家撰写的碑文。
陈洪冒雨跑进来,扑地又是嚎啕大哭。
“陈太监,是什么风儿把你给吹来了,有话不会好好说么?”
“是是,奴婢该死。”
陈洪收了声,摸出手帕擦擦磕出来的满脸血,捂着伤口惨然道:
“驸马爷,奴婢没活路了啊,冯保昨日派人去丁香胡同抄家,那是先帝在时,奴婢置办的宅子。
孟冲已下狱,下一个就是奴婢,可奴婢让人去克里米亚汗国,是假借搜罗美人刺探鞑子情报啊。
冯保深得太后信任,一手遮天,此事只有驸马才能给奴婢证明清白,求驸马大发慈悲,呜呜呜······”
张昊负手缓步,观摩着碑刻书法说:
“是猎艳选美,还是刺探夷情,你做的事,高阁老一清二楚,再说了,你和孟冲是他盟友,找我求情有些舍近求远呀?”
陈洪抬头偷觑一眼,俯首抽噎说:
“新帝幼小,批朱大权落到冯保手中,据说此贼把内外奏章带回私宅,和张居正等人共同批答,根本不把高阁老放眼里。
几十年前,大内出了一个巨奸刘瑾,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如今这个冯保比刘瑾更坏,是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角色。
高阁老处处被张居正钳制,犹如摆设一般,驸马爷是我大明的架海紫金梁,扳倒奸邪,辅助嗣皇,自然还要仰仗驸马爷。”
张昊突然仰头哈哈大笑。
法度绝非儿戏,外臣和内宦即便关系再好,也不敢在明面上勾搭,如此这般,不但触犯皇家大忌,也为士君子所不齿。
刺刀见红的关口,张冯二人吃了豹子胆也不敢私下聚会,全靠手下联络,高拱也一样,绝不会接见眼前这个愚蠢败狗。
陈洪说出这般话,显然是贼心不死,盼着重返司礼监,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竟执掌过帝国批朱之权,大明焉能不亡?
“冯保想榨干你的钱财而已,回去罢,他不敢杀你。”
陈洪听不得钱财二字,禁不住心尖尖刺疼、鼻子里发酸,两泡眼泪滚将下来,失魂落魄说:
“他派人找到奴婢,说圣上壮年早逝,奴婢和孟难辞其咎,还说要把奴婢千刀万剐,驸马爷你明见,圣上想要做的事儿,奴婢哪敢推诿啊。”
“陈文操被抓去东厂了?”
“这个倒没听说,他是武平伯心腹,除非宫里发话,否则没人动他。”
张昊估计陈洪送进宫的夷女,一个也活不成,心里乱糟糟的,迈步便走。
“驸马爷、驸马爷!求你给奴婢一条活路吧,否则奴婢活不成啊······”
陈洪嗷的一嗓子,猴子似的跪爬到他面前,从袖里摸出三张银票捧手里,哭丧着脸说:
“冯保不地道,把咱家的老本都给夺走了,总共就剩这十五万两银票,驸马爷慈悲、救救奴婢吧······”
张昊斜一眼笑盈盈站在门口的弟弟,接过那三张银票,每张五万面额,都是细雨楼唯爱屁票,享受大额见票即兑特权,再看陈洪那副待剐的熊样子,想起路遇的街头灾民,假惺惺叹口气说:
“不管是厂卫还是三司问询,有关先帝死因之事,半个字都不能说,过些日子去中都做事可好?”
“奴婢愿意、奴婢愿意!”
陈洪磕头如捣蒜。
张昊来到宝庆寺山门殿,目送陈洪落汤鸡似的钻进小轿,眼神划过王天赐手下那群走狗,盯着大雨如注的街面久久不语。
扯雷打闪的间隙,殿内塑立的金刚力士愈发狰狞可怖,令人心惊胆战。
“叶开去找王天赐,让他带你去见骆椿,通知五城坊厢居民,家有危房者搬去各处观庙暂居,要快,出了事我担着。”
“哥你疯了吧!”
张秀吓一跳,急赤白脸数落:
“骆大叔前脚调人,后脚就得掉脑袋,再说了,各处道观寺庙都在办法事,冲撞不得啊!”
“多大点事儿,又不是让他们造反,前些年闹水灾,宫里还让百姓去皇城避居呢,先帝仁慈,即便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子民遭罪,随我去商会。”
张昊系紧脑袋上的雨笠,撒丫子冲进疾风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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