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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客怠慢不得,备轿!”
娘娘庙即碧霞元君祠,元君前身是泰山玉女,过去只是东岳大帝陪祀,到了多灾多难的大明朝,玉女变成全职主神,香火堪称天下第一。
于是乎,以泰山为根本的碧霞元君祠,遍布大明各地。
石佛口的娘娘庙在宝塔山,居于岭巅,木石环绕,山门额曰:碧霞灵佑宫。
“你来过这里?”
小娥抱着一个陶罐上楼,顺手把罐子塞到茶几下。
“没。”
寄莲瞟一眼罐子。
看样子是小娥从伙房寻来的蛊鼎,这个小蛊婆每到一地就燃放秘药,捕捉毒虫,能把她恶心死。
“没来过怎么知道这里食物美味?”
小娥洗洗手,从碟子里取个海鲜汤包,三两口吃干抹净,扶着早已吃撑的肚皮坐下,歪在束腰带托雕花圈椅里哼唧。
“真是想不到,寺庙里的厨子,能把饭菜做的如此美味,还以为你骗我呢。”
“你若是去过泰山就知道了,进香、玩乐、经商,离开那些大厨怎么行。”
小娥矫情道:
“就是口味太清淡了点。”
寄莲给她斟上香茗,听到楼梯动静,扭头望去,是石自然小妾指派给她的侍女。
“尼师,李管家求见。”
“李国用?”
“是。”
“有请。”
小娥脸上的惫懒瞬间没了,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管拧开,倒出一粒辟毒丸让寄莲服下,弯腰抱起茶几下的瓷罐揭开盖子。
罐子里抹有秘药,那条毒蛇把罐子当成了安乐窝,正乖乖的盘曲在里面。
李国用跟着妆怜上楼,见二女一坐一站,含笑抱手道:
“内经厂石太监昨日到来,我家老爷陪了整整一天,醉得不像样子,有怠慢失礼处,还望尼师海涵。”
石自然和皇家内府经厂太监勾搭,自然是为了刻经,寄莲拜读过闻香教自撰的经卷,书中称石太监为“中八天天王”,百般溜须拍马,展臂延手示座,问道:
“五万两尾款收到没?”
李国用尚未落座,闻言吓得悚然望向楼梯口,那个妆怜下楼了,继而扫视小娥,眼神落在寄莲脸上时候,已是怒目圆睁,压低声道:
“你们瞒得我好苦,倘若知道他是李迁,我决不会帮忙!”
寄莲淡然道:
“既然知道了,为何不杀了他?”
李国用愤愤无语,摸出火机点燃烟卷,不假辞色道:
“交货弟子说五万两只是定金,见到李迁后又给了五万两,你们利用我还罢,竟然还想瞒着我!”
“五万两尾款你留着好了,权当补偿。”
寄莲抿口香茗,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对方既然知道十万赎金之事,说明李迁已经到了张居正手中,师姐的布局也就稳了,问道:
“罗佛正大撒江湖帖子,他想做甚?”
李国用喷出一股浓烟,对方不再提钱,他的语气也缓和了:
“工商联掐了畿北的供货渠道,罗佛正不想外人染指自家基业,那就只能自建供货渠道,各地教门兴趣十足,已经来有七七八八,看样子此事能成。”
能成才叫见鬼,寄莲深知张昊的脾性,天下的会馆和钱庄,最终都得姓张。
不过有一点她想不明白,罗妖女早就和张昊勾搭上了,窝里斗又是为哪般?
“罗家来人了?”
“离宫顶航寿光征早就到了。”
大明的教门都是以家族和嫡传弟子为核心,拿罗家来说,每会有会首、传头、掌经、掌支等,诸会之上有总会首、总传头、总掌经。
这只是表面,实际情形更复杂,教内骨干另外还有一套九品果位,分为顶航、引恩、宝恩、证恩、添恩等几品级名次,顶航为上等。
教徒想成为一名神职官员,极其艰难,可有些神官的资格不仅是终身,而且是世袭,就像朝廷勋贵一样,比如这位离宫顶航寿老爷。
可惜罗佛正没有亲自过来,寄莲颇有些遗憾,对闷头抽烟的李国用道:
“你尽快离开石佛口,再晚就来不及了。”
“为何?”
李国用愣愣的望着她,渐渐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们要动手?!”
寄莲道:
“官兵很快就到,那张面额五万的银票上有暗记,去任何一家银楼都会被抓,信不信由你。”
李国用噌地起身,眼神似乎要吃人,性命难保,他已经顾不上钱财了,抬手指着寄莲,颤声道:
“你、你们勾结官府······”
寄莲瞥一眼警惕十足的小娥,摇头不让她动手,斜视戴软巾穿道袍、神色灰败的李国用,冷哼一声,淡淡说道:
“舍不得总掌之位?我看你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闻香教为何这般兴旺、罗家为何纵容石自然,你比谁都清楚,想死就留下,不想死就滚。”
李国用的戾气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呆愣半晌,失魂落魄道:
“你不怕我······”
寄莲不耐烦的摆手。
“逃命去吧,别让我再听到你的名字,否则就是你的死期。”
李国用抬袖擦着滚滚额汗,疾步下楼而去。
小娥跟到楼梯口瞅一眼,返身把罐子盖上,去窗边张望楼下,扭头不解道:
“他若是找那个寿光征告密怎么办?”
“找寿光征是送死,此人不傻,数年前,他和那位石教主一样,都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石自然被罗佛广蛊惑,焚香倡教,宣扬救过一位渡劫狐仙,那狐仙割尾相赠,作为答谢。
凡沾染狐尾炼制的异香者,无不神魂俱醉,甘心皈依,所用香药其实是罗家配的迷仙引。
罗家擅长的是传教,做生意就差远了,我师姐暗中派人辅佐李国用,他才坐上总掌位置······”
“想不到啊想不到,石佛口这般红火,居然是美娘功劳。”
小娥貌似感慨,眸子亮晶晶追问:
“都是什么发财法子?”
“你不是见了么,就是香会,也叫引善会(类似旅行社),石佛口四季庙会不断,香客纷纭而至,都是香会功劳。”
“就这?”
小娥依旧不明白。
“你说清楚好不好。”
寄莲拗不过她,解释道:
“各地香会引诱聚拢香客,香头手下有钱粮都管、请驾都管、车上都管、行走都管、陈设都管、鼓乐都管、茶食都管,各司其责,服务香客。
除了组织进香,还代办上供、献灯、修桥、施粥、施茶等事,办会离不开钱财,只要寺庙出钱支持,香头自会卖力召集香客,定期前来朝拜。”
小娥顿开茅塞,若有所思道:
“一个小村子数年之间变成一座城,修庙当真是一本万利,再配上香会这个法子,妙呀。”
“此法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能养活一方的百姓,反之便如这石佛口,养肥了贪狗饿狼。”
小娥靠着窗棂吹风纳凉,笑嘻嘻道:
“你师姐安插奸细、苦待时机、栽赃嫁祸、斩草除根,可真够毒的,不过我喜欢,咱们几时走?”
“你走吧,我还有事要做。”
“可你师姐要我陪着你呀?”
寄莲默然无语,她是死间,不能走。
否则官兵到来,大小教主一举成擒之际,就会有人发觉她不在,罗家根深叶茂,全力报复之下,师门难以招架。
她去包裹里取纸笔,简单写了几句给小娥,若无其事道:
“信交给师姐,他不会恼你的,这一路还要多谢你。”
“走就走,先是李迁,接着是你,个顶个的讨厌。”
小娥才不会白白送死,她跟随李迁数年,便笺上的字都认得,叠起来收好,捋袖从小臂的机关上取下一个竹筒给寄莲,又送出两粒辟毒丹。
“那条毒蛇你留着,想杀谁就把激发药撒谁身上,一粒丹有三日辟毒之效。”
寄莲笑道:
“难道我去哪都要抱着陶罐?”
小娥恼火道:
“服丹就可以把毒虫藏在身上,可你不愿意呀?”
“好好好,我收下了。”
寄莲不忍拂她好意,连忙点头应承。
“给我留下五元就成,剩余送你了。”
小娥从寄莲包裹里翻出荷包瞅瞅,气得不轻,拢共才十二元,抽出几张纸币揣兜里,没好气道:
“还有遗言没?”
寄莲愣了一下,望着窗外那轮即将盈满的明月,喃喃道: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在她的记忆中,有过几次无法忘却的大恐怖:小时被人贩卖、故意跳河去张家、师父在徐州受重伤。
那时候她很害怕,可这一次明明是自蹈死地,心里却波澜不惊,她有些奇怪,难道是自己长大的缘故,亦或是跟随师父修行打坐有成?
脚下这座小楼,依着山崖筑造,前面的寺院殿宇里,灯火通明,不知道有多少男男女女,漏夜奉上牲牢香纸,叩首乞求神仙菩萨赐福。
遥望远处,城内有青楼歌舞,城外有诸般社火,灯笼篝火如聚萤万斛,照耀数里,锣鼓弥山振谷。
可此地不是真空家乡,也无神灵,百姓耗费钱财,供养的不过是豺狼,这是一个善恶颠倒的世界。
小娥挽着包裹去窗边,伸着脖子查看她脸色,好像没有生气,干巴巴笑道:
“你真不走?”
寄莲摇头,扭脸嫣然一笑。
小娥有些毛骨悚然,倒退一步说:
“你笑什么?”
“我笑自己太笨。”
寄莲明悟自己为何无惧蹈死了,这个人间不值得。
所以她当年情愿落发为尼,明知师姐瞒着师父对付罗家,也要为其保密,甚至甘当死间,至少师姐一统天下教门,不会害人,幽幽叹息道:
“保明寺禅房箱子里,还有些俗家衣服,你若是不嫌弃,一并送你了。”
“你保重。”
小娥无可奈何地摇头,转身就走,暗叹自己时乖命蹇,遇见的人不但个个有毛病,而且还是穷鬼!
“走后门。”
寄莲望着楼下院门小声说道。
小娥也听到院里传来的说话声了,闪到窗边瞧一眼,疾步下楼而去。
不等值房的妆怜通传,一群大汉已经涌进院子,轱辘辘车轮响处,一个赛似铁塔的汉子推着一辆四轮素舆来到当院。
车中人不见腿脚,貌似盘坐,身穿团领衫,腰间束个绦带,两手平放在双膝之上,头上是一顶旅行佳品——宽檐大帽,因此看不清面目。
“呵呵呵,数载未见,小友、别来无恙乎?”
阴阳怪气的话音甫落,那人摘去大帽、拉下眼纱。
月光下仰起的是一张伤疤纵横的脸,头发稀疏半秃,两道锐利的眼神泛着阴森森幽光,煞是可怖。
寄莲深蹙娥眉,她认不出那张丑陋的脸,可对方的声音仿佛在哪里听到过。
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往事如江水般涌来,是他?!
她记起这人的声音,尤其是惨叫声。
此人竟然是宋鸿宝的心腹管家,本已死去的留云观大监院——苗理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