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蛇神牛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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辘辘声中,那巨汉推着四轮车入厅。

擎盘里的蜡烛依次被妆怜点亮,居中屏门悬挂的中堂书画、黄花梨条案桌椅、五彩官窑瓷器,在清水砖铺设的暗色地面反衬下,散发出影影绰绰的光晕。

灰帽灰袍的寄莲缓步下楼,去屏前条案左边的太师椅里坐下,佩剑斜放案头。

她发觉苗理圭并非盘坐,而是双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清泠泠道:

“倏焉数载,想不到你尚在人间,怎么,找我清算旧账?”

险死还生的过往不堪回首,苗理圭胸中气涌,发出几声桀桀怪笑,从袖袋里摸出烟卷点燃,磨牙凿齿道:

“令师可好?”

寄莲眉眼陡地露出森冷寒光,讥讽道:

“如此嚣张,看来你已投身罗家,呵呵、当年宋鸿宝与罗佛广等人妄图谋害家师,若非家师念及旧恩,早已取了罗家兄妹首级,你以为他们能庇护你?”

苗理圭又是一声怪笑,从妆怜奉上的茶盘之中取了一盏,呷一口放在手下搬来的茶几上,抬眼悠悠说道:

“我很好奇,李国用被石自然倚为心腹,要啥有啥,怎么就和你们勾搭上了?”

寄莲心中猛地一凛,李迁难道被闻香教劫走了?不会不会,李国用已经收到余款,李迁不可能在闻香教手里,否则就不是苗理圭来了,而是寿光征!

从苗理圭进院,再到进厅奉茶,她没看到石家婢女妆怜露出任何异样,说明妆怜在石家见过此人,还有个更大的可能——苗理圭一直藏匿在石佛口。

若是如此,李国用不会不知道苗理圭的存在,可他并未向师姐回报过此事,也许是李国用心存二念,也许是石自然从没向外人泄露过苗理圭的身份。

“我明白了,你和死鬼宋鸿宝一样,豺狼成性,只是想利用罗教,挑拨我们内斗,还别说,只要两家打起来,不但你能报仇,小皮匠也不用再做傀儡,寿光征莫非已被你杀了?或许李国用也被你杀了,厉害啊。”

“哈哈哈哈哈······”

苗理圭仰脸一阵鬼嚎似的狂笑,配上那凄厉如夜叉的面容,让人头皮发炸,笑声甫歇,他喘着气嘶声道:

“实不相瞒,起初我确有此念,不过罗教主英明睿智,我这点微末算计,未免贻笑大方,再说了,我之痛楚,皆拜张砍头所赐,此番前来,乃是奉命探望贵客,此外并无他意。

报纸天天宣扬义学免费,毕业就能捧上金饭碗,泥腿子有了盼头,着实不好糊弄,大伙窝里斗没啥意思,罗教主因此邀请各路同好来石佛口,一是化解旧怨,二是合作发财。”

寄莲暗暗松了口气,苗理圭果然寄身于罗教,甚至已经察觉到李国用的可疑之处,因此才会出言试探她。

“小皮匠不敢见人么,为何让你过来?”

“教主醉酒,不省人事,是寿光征让我来的,合作之事,想必李国用已经告诉你了。

天下教门无数,除了贵派和罗家,余皆不成气候,公司成立,他们也只配打杂跑腿。

北地需要南货,此事还要仰仗你们,二股东自然是贵派的,总之,一切都可以商量······”

“所以寿光征就让你来威胁我?”

寄莲冷冰冰地打断他,不屑道:

“我若是不答应,是不是还要绑了我?”

“尼师误会了,寿光征觉得你我是旧识······”

“送客!”

寄莲拿起桌上佩剑,甩袖离座。

苗理圭忙道:

“合则两利,小友考虑一下,李国用私下与贵派勾结之事,我可以装作不知道。”

寄莲置若罔闻,苗理圭显然不知道李迁的事,对她来说,仅此就够了,其余无关紧要。

时人四季祭祖,七月半会奉上新收瓜果蔬粮,让祖先尝新,佛道二教为了割韭菜,遂与民俗合流,释家曰盂兰盆节,道教曰中元。

石佛口普渡大会的序幕七月初一便已开始,百姓把高祖考妣牌位一一请出,恭敬地放到供桌上,设香炉香盒,每日按时供奉祭品。

七月十五地官临凡,定人间善恶,道观寺庙举行斋蘸法会、盂兰盆会等法事,是夜冥辉普照,俗、僧、道,广施盂兰,同祀亡魂。

滦河干涸断流,不耽误人们放路灯,男女老少沿途撒盐米、摆祭品、焚纸钱,布施那些无家可归的孤魂。

寄莲前往事先约定的地点,见到石佛口前亭后店的账房娄凤山,诸事交代罢,返回娘娘庙,心中再无牵挂。

忽忽数日,这天石自然亲自下帖相请,寄莲乘轿来到雷谷庄,也就是负责接待四方信徒朝贡之处,前亭、后店、东谷、西楼之东谷。

朝贡即教区堂口定期前往石佛口送银,所奉银两多寡,作为各级头目上升教阶的主要依据,与后世传销雷同,各级骗钱,层层剥削。

寄莲下轿进庄,路过演武场,见到几个内门弟子在拆解社火鱼龙舞用的灯具,无数小鲤鱼灯和一条巨龙灯。

鱼龙舞只有京师百姓才能欣赏到,这是一种杂技幻术,又名鲤鱼化龙,其实就是从一个鲤鱼灯的肚子里,变出一条长长的巨龙。

鲤鱼化龙表演每三年才玩一次,皇家出灯的场面蔚为壮观,那条鲤鱼灯幻化的巨龙,要上百人舞动,配上乐队、鱼灯、引灯、散灯等,人数更多。

闻香教的鱼龙灯虽然缩水严重,但是这种戏法乡民罕见,对树立闻香教的形象大有裨益,至于制作“缩龙为鱼”的图纸,肯定是从皇家内府弄来的。

演武场北厅里人满为患,美酒飘香。

一个石家婢女扮做观音大士模样,手托玉净瓶,正在给一圈持杯围观者斟酒,瓶子很小,酒水却如何也倒不完,众人啧啧称奇。

“今日做的不错,看来昨晚你下功夫了。”

站在旁边观看的一个道姑笑眯眯夸奖婢女,给进厅的寄莲颔首示意,扫视众人,傲然道:

“服不服?”

“一个小小的彩法机关而已,就这也想占股?”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黑瘦中年人,破烂衣裤,膝盖下露出两条肮脏毛腿,而且赤着脚,蒲扇大手捏着茶盏,大喇喇歪坐交椅里,活脱脱一个乞丐。

这厮是个有名的盗墓贼,绰号李塌鼻,传说洛阳北邙山被这厮挖遍了,头一回来石佛口便被奉为贵宾,也不知道这厮给石自然献了啥鸡扒宝贝,操!

那道姑冷哼一声,帮婢女把装扮观音的行头卸下,众人转圈察看,顿时恍然大悟,有人不屑、有人哈哈大笑、还有人索然无味入座。

小小的玉净瓶之所以不停冒酒,原来瓶底有个洞,插了一根弯曲小管藏在手心,连接羊肠,绕到右臂捆绑的储酒软囊,婢女只需在袖袍下挤压软囊即可。

“是不是都觉得,这种自来水机关没啥大不了的?姑奶奶不说,你们又有谁知道?”

那道姑延手请寄莲入座,撩袍坐她下首交椅里,抖抖袖子望向斜对面的乞丐,鄙夷道:

“李塌鼻子,你那点微末道行,也只配钻穴挖洞。”

李塌鼻夹着烟卷反唇相讥:

“我有一事不明,还望仙姑赐教,等月底报恩会上,不知你耍的是观音老母、还是倒酒侍女,哈哈哈哈哈······”

何仙姑那张颇有几分姿色的脸蛋有些发青,抿口茶道:

“仙人能酿酒自然也能赐药,机关是其一,还讲究药法、手法等诸多玄妙,届时先用迷香让与会之人找不到北,再造出烟雾,推着莲花宝座缓缓前行,不进大殿,派人取杯承接药水即可,别说内门弟子看不清,外围百姓也瞧不真,再说了,谁敢凑近去看,找死么?”

厅上众人若有所思,大多深以为然。

李塌鼻却不依不饶,皮笑肉不笑道:

“风从虎,云从龙,你一个肉体凡胎,凭啥造烟雾,真当自己是仙姑啊?”

何仙姑被那丑丐再三揶揄,终于忍不住了,粉脸狰狞,挑眉叱咤道:

“姑奶奶剜眼取酒、隔墙召物、咒禁虫兽、掌发五雷、杀鬼见血、火中炼丹、请仙斩妖无所不能!区区一个烟雾隐遁又有何难?想学是吧,跪下来磕仨头,姑奶奶教你!”

“哈哈哈哈哈,都是自家人,怎地又吵起来了。”

随着一声爽朗长笑,一个身穿佛青夏袍、卷着袖子、腰勒布带,脚下一双绸面敞口布鞋的健硕老头大步进厅,口中说道:

“造烟雾不难,用芒硝、飞罗粉(磨坊房梁沉淀的细末)混合,洒上水顷刻大雾蒸腾,这是何道友传我的法子,在座都是自己人,没啥可保密的。”

“弟子拜见教主老爷!”

“石教主!”

“见过教主!”

在场众人看到石自然和那个老头一起进厅,纷纷起身见礼。

肉墩墩、胖乎乎的石自然笑容满面,抱拳左右还礼,介绍说:

“这位是罗祖门下、离宫总掌寿老爷子,自己人,无须见外。”

“原来是寿师叔,晚辈有眼不识泰山!”

“参见顶航法驾!”

“小的拜见寿老爷!”

有人撅屁股作揖打拱,有些晚辈直接给跪,乱哄哄奉承不迭。

寿光征颔首挂笑上坐,花白眉毛下那对老眼左右扫视,只见厅上一干人等,包括石自然在内全都站着,唯独右手首座的小尼姑子端坐不动,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打个哈哈道:

“石教主、诸位,都坐,自家人客气啥。”

众人客气一番纷纷入座,寿光征笑道:

“我看大伙对道法挺有兴趣,不瞒诸位,年轻时候,我也为此着迷,甚么酒米三变、八仙过海、五龙显圣之类学过不少,见到何道友,才算是开了眼。

所谓道以术显,方术向来是我等积功、传教的手段嘛,何道友献出奇术,我觉得不能藏着掖着,大伙可以携手斧正精研,造福教门,石教主觉得如何?”

坐在左手首座的石自然放下茶盏,抹一把黑黝黝的八字胡笑道:

“老叔所言极是,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咱组建京东、松江和苏州镖局,用意也在于此,英雄帖撒了不少,有人不愿来石佛口,啥缘故我心里明白。

比如何师姐,听她说,为人发丧念经、治病祈福,倒是广受欢迎,可这两年百姓死活不愿入教,因为当地建了义学,入教的话,孩子前途就完了。

不瞒诸位,卢龙那边也在大建义学,听说每县都要建,照官府这个搞法,分明是不给咱们活路,所以寿师叔找我谈合伙做生意,我当时就答应了······”

寄莲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笑。

教门的传教手段,无非是烧香诵经可消灾、吃斋茹素能避劫、修炼道术做神仙,还有行医治病、扶助孤苦、以利相诱、骗术法术等。

这些办法其实并不高明,却迎合了百姓最根本的生存需求,故而极易打动人心,再制造些异乎寻常的神迹,就能让人甘心皈依捐钱。

尤其是劝人行善修道,是引人入教的最重要手段,各个教门都讲究金丹修炼,入门不难,想提高功法层次,与纳钱多寡和忠诚挂钩。

自从她打坐练功后,体验到前所未有的快意,领略到难以形容的奇妙景象,若非师父浇冷水,她还以为自己异于常人,踏上仙路了。

练功得到特殊幻觉,便是引人入教的最佳时机,从练功治病强身、到入教信教、直至献出一切,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就这么简单。

师父早年传教的手段是治病,后来有了钱,就学罗祖建斋堂,富者入教输钱,贫者入教给钱,老病无依者长留斋堂,死后代为埋葬。

这几天寿光征让众人做说客,去娘娘庙找她洽谈合作开公司。

她与何仙姑也算是聊成了道友,此女传教之法也是治病,辅之以所谓的“道家法术”。

正如石自然所说,世道变了,如今冬烘先生很吃香,百姓纷纷把孩子送入社学,做不了秀才不要紧,只要能从义学顺利毕业就行。

义学不要钱,肄业就能进上市公司,财主们热衷开公司,尤其上市公司,雇工都是义学生,据说考核合格,还能去夷国当官哩。

不过上义学有个大前提,不准信教,这才是大小教门落魄转行的根源,师门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否则师姐不会天天围着王宝琴转。

寿光征看中无为教的,正是王宝琴施舍给慈航斋的棉纺产业,俗云:松江衣被天下,江南众多丝棉公司中,慈航斋之名冠绝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