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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红毯两侧真正按响快门的,全是她团队雇来的自己人。
“岛国那个穿樱花和服的女演员,记得吗?”
胖男人忽然说,“泰兰德那个戴金冠的,阿三披纱丽的……全在同一个位置摆拍。
你说她们谁压谁?”
海风突然变强,掀起窗帘扑打金属杆。
远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尖锐声响,侍者匆匆赶去的脚步声像密集的鼓点。
眼镜男人终于放下杯子,陶瓷底碰触大理石台面,发出沉闷的叩击。
“朱丽叶·比诺什。”
他念出那个法语名字时,舌尖抵着上颚,像含着一枚苦药片,“柏林的金熊,威尼斯的狮子,现在加上戛纳的棕榈——她凑齐了。”
胖男人咧开嘴,笑容却未抵达眼底:“咱们这儿,得是张曼玉那级别吧。”
他伸手抓向酒瓶,发现已空,便让瓶口朝下悬在杯沿上方,等待最后几滴缓慢坠落。”可咱们连个评审团特别奖都没捞着。”
宴会厅另一侧爆发出欢呼。
新科影后被众人托举起来,金棕色长发在灯光下甩出飞扬的弧线。
香槟喷涌的泡沫溅到半空,有人开始用法语唱电影插曲。
那片欢腾像堵透明的墙,将角落的沉寂隔绝成孤岛。
眼镜男人站起身。
他走向落地窗,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
窗外夜色中的地中海漆黑如墨,只有远处游艇的导航灯明明灭灭,像散落水面的碎钻。
他想起自己镜头里那座雾气笼罩的山城,想起贾科长胶片上漂泊的船影——它们此刻正躺在电影宫的片库深处,等待明天被运回东方。
“两部片子。”
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呵出的白雾模糊了面容,“提名就像请柬,进去了才发现宴席根本没留我们的座位。”
胖男人在身后哼了一声,那声音混着酒气与疲惫:“至少咱们真拍了电影。
不像有些人,带条裙子就来赴宴了。”
海风突然转向,将某位女星的笑声精准地抛进这个角落。
那笑声清脆、张扬,带着精心计算过的弧度。
两个男人同时沉默下来,仿佛有看不见的幕布在此刻垂落。
眼镜男人转身离开窗边。
他经过侍者时取了一杯清水,吞咽时喉结剧烈滚动。
水流过食道的冰冷触感让他稍微清醒——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就要拖着胶片箱穿过机场大厅,而娱乐版的头条仍会是瓷白长裙与红毯闪光灯。
“走吧。”
胖男人终于摇晃着站起来,沙发弹簧发出解脱般的 ** ,“再待下去,我怕忍不住 ** 瓶砸向那盏水晶灯。”
他们穿过人群缝隙。
有位意大利制片人认出眼镜男人,抬手想打招呼,却被同伴拉去讨论合拍项目。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最终拍了拍旁人肩膀,像中途改道的飞鸟。
电梯门闭合的瞬间,宴会厅的声浪被切成薄片,继而彻底消失。
金属厢体下沉时,胖男人靠着镜面墙,忽然低声说:“其实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走红毯那会儿。
她团队雇的摄影师喊她回头,她转了三次身才找到最好看的角度。”
他扯松领带,“裙子太重,差点踩到裙摆。”
数字屏显示楼层不断下降。
眼镜男人盯着跳动的红色光点,想起自己电影里那个在山城阶梯上奔跑的少年——那孩子摔倒了三次,膝盖磕出血,但镜头始终没停。
电梯“叮”
一声抵达。
门开时,大堂咖啡厅的爵士乐流泻而入。
胖男人迈出去,又回头问:“你片子最后那场戏,船消失在雾里——原本想表达什么?”
“不知道。”
眼镜男人跟着走进空旷的大堂,“现在觉得,可能只是雾太大了。”
他们穿过旋转门。
戛纳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香水与香烟的复杂气味。
远处电影宫前的红毯已被卷起,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地。
几个工人正在拆卸巨型看板,铁架碰撞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胖男人点燃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明年还来吗?”
“来。”
眼镜男人望向电影宫尖顶上仍在旋转的探照灯柱,“但得换个拍法。”
“比如?”
“比如……”
他停顿片刻,海风将烟灰吹散成灰色的雪,“先想明白到底要拍给谁看。”
出租车驶来时,两人都没再说话。
上车后胖男人摇下车窗,让风灌满后座。
车子沿海岸线行驶,沙滩上还有派对残留的彩灯在闪烁,像被潮水遗忘的星屑。
眼镜男人闭上眼。
黑暗中浮现出放映厅荧幕熄灭前的最后一帧——他电影里的少年站在码头,望向看不见的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