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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了一口西瓜,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漫开,目光越过冯导的肩膀,投向远处流淌的、漆黑的江面。
象山那边,此刻应当仍是灯火通明,工人们大概正趁着夜凉赶工。
四千人的调度,巷战街区的搭建,田野阵地的规划……无数细节在脑中自动铺开,像一幅精密却尚未着色的草图。
他咽下瓜瓤,将剩下的瓜皮轻轻放回盘中。
西瓜的凉意还留在指尖,小钢炮已经将空酒杯搁回桌面。
玻璃与木质台面碰撞出短促的响声。
他咂了下嘴,像是要驱散喉间的灼烧感。”听说您新戏要动用几千号人?”
他问。
颜维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果盘里切好的红色瓜瓤上。”四千。”
“大手笔。”
对方竖起拇指,指节粗大,“我当年折腾七八百人,脑袋都快炸了。
那阵势——比赶一群受惊的麻雀还费劲。”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是质疑您,是这事实在磨人。
我手底下有几个副导演,您要是需要,随时开口。”
两只酒杯再次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声。”我记下了。”
颜维明说。
“一句话的事。”
那张并不好看的脸上有种江湖人特有的爽快。
他离开后,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气。
颜维明继续用叉子取用水果,甜味在舌尖化开。
不断有人走近,寒暄,又离开。
直到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身影停在了他身侧。
“李导倒是清闲。”
说话的人脚上踏着双半旧的运动鞋,裤管有些宽松。
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是从眼底透出来的——一种沉浸在某种顺畅节奏里的满足感。
他的新片正在拍摄中,每个镜头都如预想般妥帖,仿佛早年握着摄像机时那种纯粹的触感又回来了。
先前那部闹腾喜剧带来的阴翳,似乎正被此刻的笃定一点点擦去。
“看来你最近顺心。”
“片子拍得顺手,心情自然就好。”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处的布料,“我偶尔会琢磨下一部该拍什么。
也许……该试试战争题材。”
他总是这样直接。
这个人似乎从不甘心停留在同一个地方:早年用镜头捕捉细腻的情感皱褶,后来转向恢弘的古典画卷,甚至尝试过荒诞喧闹的喜剧。
他骨子里有种要把自己从熟悉领域里 ** 的劲头。
颜维明当然知道这个人接下来会走向哪里。
那些关于战火与救赎的故事,那些在破碎城池里绽放的身影。
他记得其中某个角色转身时衣袂扬起的弧度。
“很有意思的想法。”
他最终说道,叉起一块苹果。
果肉在齿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张艺谋咧开嘴,露出被烟渍浸染的牙。”听人说,你这次阵仗铺得吓人。
几千号群众演员,几千套行头,还得清空上百亩地——真需要这样大的排场?”
颜维明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移向远处攒动的人影。”不是我想铺张。
故事本身要求的。
不是为了显摆场面,是情节走到那一步了。”
张艺谋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我跟伟平提过,他说要召集这么多人。
我实在没法想象——几千号人,怎么调度?怎么管理?”
他拍《英雄》时,同样动用过大量群众演员。
但那时情况特殊,有上面支持,来的都是真正的军人。
纪律性不用操心,他几乎不必费神。
可到了《满城尽带黄金甲》,那些扮演士兵的只是普通群演。
整个导演组那段时间几乎脱了层皮。
指挥几百人完成一个镜头,那种艰难至今想起都觉掌心冒汗。
“船总会找到桥洞的。”
颜维明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慢慢磨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山楂树之恋》收尾,我会去《1937》片场看看。
到时候别嫌我碍事,让我在旁边学点东西。”
“怎么会。”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张艺谋便起身离开了。
颜维明依旧坐在原处,叉起果盘里切好的蜜瓜送入口中,应付着不时过来打招呼的面孔。
目光扫过喧闹的会场时,恰好撞上一双布满血丝、透着倦意的小眼睛——那是贾樟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