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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时,苏勇才意识到她一直没走远。
“你手伤成那样,去做什么?”她走进指挥部,把一只搪瓷缸放在桌上,“侦察不是人多就管用。”
赵振山看了苏勇一眼,把地图往白秀兰那边推了推:“秀兰带人,苏勇留营。这是命令。”
苏勇没有再争。他知道赵振山的脾气,也知道苏晚站在门口时的神情。他低头看了看包着纱布的手,水泡被刚才搬木料时蹭破了,纱布边缘渗出一小片淡黄。
白秀兰没有多留。她挑了四名侦察员,检查了枪和绳索,又让人多带了两枚手榴弹。临走前,她把赵叔画的那张简图折好塞进衣袋,站在营门口看了看天色。
“天黑前回来。”苏勇说。
“尽量。”
“不是尽量。”
白秀兰回头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从你昨夜不打招呼就进刘家洼开始。”
白秀兰没接,带着人出了营门。风把她的衣角掀起来,很快又被暮色吞没。
苏勇回到指挥部,把俘虏交代的几句话重新理了一遍。译员坐在旁边,一边回忆一边写,把大杨庄旧粮房、东面工地、分批押送几个词圈出来。
“他有没有说,工地和废窑哪个更可能?”苏勇问。
译员摇头:“他说他不知道。但我听他的意思,废窑那边像是中转的地方,大杨庄的旧粮房关过人,东面工地才是最后送去的方向。”
赵振山从外面进来,拍了拍肩上的雪:“青山镇回信了,接车的人已经到镇口。周明说路塌的地方能绕,但车过不去,只能人走。伤员用担架抬,孩子和老人慢慢走,天黑前能到镇上。”
“药呢?”
“镇上先把两箱药交给周明,明天一早送回来。今晚营地里的药还够。”
苏勇点头,把俘虏的话递给赵振山。赵振山看完,在地图上废窑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东面山沟画了一条线。
“如果押送的人今晚在废窑过夜,明天一早可能继续往东。我们要是追,就得在天亮前出发。”
“可白秀兰还没回来。”
“所以等。”
这一等,等到天完全黑透。
营地里点了灯,仓房和营房之间的路上有人来回走动。火盆里的炭添了又添,粥锅重新烧开,给值夜的战士留了半锅。苏晚在卫生所里忙到很晚,把两名重伤员的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又给那个咳嗽的孩子喂了药。孩子睡着后,桂香的男人醒了,躺在铺位上问了一句:“桂香呢?”
“去青山镇了。”苏勇站在门口,“孩子也去了。你放心,路上有人护送。”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她走之前说什么了?”
“她说你们都活着。”
男人把脸转向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苏勇没有进去,只在门外站了片刻。
铁算盘从火盆边走过来,肩膀上缠着纱布,棉衣披在一边:“白秀兰还没回来。”
“没有。”
“要不要派人接?”
“赵振山说等。”
铁算盘嘟囔了一句:“等是最难熬的。”
苏勇没说话。他回到指挥部,把明天的安排重新写了一遍。周明不在,接应队由副班长带着;营地哨位加了一层,南北两条路各放一个观察点;村民的口粮按两顿分,孩子和老人多添半勺;伤员转运名单重新核对,两个重伤员明天一早随药车去青山镇。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纸压在桌上,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白秀兰已经站在门口。
她身上落了一层薄雪,眉毛和睫毛上都是白的。四名侦察员跟在她身后,其中一个胳膊上缠着布条,像是受了点轻伤。
“怎么样?”苏勇站起来。
白秀兰走到地图前,先喝了一口水,才说:“旧粮房外面有三辆车,院子里大概十来个日军。换岗时间看不准,但天黑前有一队人从东边回来,押着七八个村民,关进了粮房后面的棚子。”
“赵小满在里面吗?”
“看不清。棚子里黑,人蹲着。但我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小满’,有人应了。”
苏勇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
“他们明天会走吗?”
“会。”白秀兰说,“我们回来时,听见院子里有人在收拾东西。车辙往东,像是准备天亮前出发。”
赵振山也进来了,听完后没有马上说话。他看着地图上的废窑和东面山沟,手指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如果他们天亮前走,我们追不上。”苏勇说。
“追不上也得追。”白秀兰说,“但不能从正面追。”
赵振山抬起头:“你的意思?”
“废窑往东有一条山沟,沟里能走人。如果我们今晚摸到废窑北面,等他们出发,从山沟绕到前面,可以在他们进大路之前把人截下来。”
“多少人?”
“押送的日军不会太多。旧粮房里虽然有十来个,但不可能全去送人。最多六七个人押着村民走。”
“我们能出多少人?”
赵振山沉默了片刻:“最多两个班。营地不能空。”
“够了。”白秀兰说,“但要在天亮前到位。”
苏勇看着地图:“我带一个班从山沟走。”
“你留下。”赵振山说。
“白秀兰一个人带两个班,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前面有埋伏,后面没人接应。”
赵振山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的手不能拿枪。”
“我拿不了枪,但我能带路。山沟那条路我走过。”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门口。她没有说话,只看着苏勇。指挥部里安静了一会儿,赵振山终于开口。
“白秀兰带两个班,铁算盘跟着。苏勇留在营地,负责接应和后方。如果你们天亮前没有消息,我带人上去。”
白秀兰点头:“可以。”
苏勇还想说什么,赵振山抬手止住他:“你昨夜已经冒过一次险。今天不能再把所有事都压在你身上。营地里有伤员、有村民、有俘虏,哪一件都不能松。你留下。”
苏勇看着白秀兰。白秀兰把地图折好,塞进衣袋,朝他抬了抬下巴。
“听见了?”
“听见了。”
“那就把接应安排好。”
她转身出去准备。苏勇站在门口,看着她带人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后半夜,营地里没有一个人睡踏实。
苏晚在卫生所里守着两个重伤员,隔一会儿就摸一次脉搏。仓房里的村民大多醒着,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抱着孩子坐在火盆边。哨位上的战士换了两次岗,每次都把情况报回指挥部。
苏勇坐在桌边,把地图看了又看,把接应路线想了又想。铁算盘走之前把枪留给了他,说:“你手不能拿,放着也行。”苏勇把枪收进柜子里,没有碰。
天快亮时,南边观察点传来消息:废窑方向有动静,像是车队出发了。
苏勇立刻让人通知赵振山,又派两名战士去接应路线上的第一个联络点等着。他自己站在营门口,望着东边的天色,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传来几声零碎的枪响。
营地里的哨兵立刻警觉,苏勇抬手示意不要乱。枪声断断续续,像是在山沟那边,距离不算近。紧接着,又是一阵沉寂。
赵振山披着衣服出来:“接应的人呢?”
“已经派出去了。”
“再派两个。”
苏勇点了人,又让人把卫生所准备好。苏晚已经在门口摆好了担架和药箱,几个村民也醒了,站在仓房门口张望。
枪声没有再响。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东边的云被照出灰白的边,风从山沟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硝烟味。
第一个接应战士跑回来时,满身是泥,喘得说不出话。苏勇扶住他,递了水。
“人……人救回来了。”战士咽了口气,“白队长从山沟绕到前面,截住了押送的人。打死了三个,跑了一个。村民都在,七个,没伤。”
苏勇的心落下去一半:“我们的人呢?”
“两个轻伤。铁算盘的胳膊又挨了一下,不重。”
“白秀兰呢?”
战士顿了一下:“她没事。就是……赵小满腿受了伤,走不了,白队长让人抬着,走得慢。”
苏勇回头看了一眼卫生所。苏晚已经带人把担架抬出来。
“准备接人。”
等白秀兰带着人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大亮。
七个村民被扶进仓房,其中五个年轻人,两个年纪大的。赵小满被抬在担架上,右腿裤管被血浸透,脸色苍白,但眼睛还睁着。赵叔从铺位上挣扎着坐起来,看见儿子,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