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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杳杳点头。她把阵网边上搁的冷馒头收进袋里,跟着周大柱往北走。出了谷地往北是一片缓坡,坡地上的枯草比谷地里厚些,草间偶尔露出几块青石残碑,碑上刻着极浅的暗渊殿标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坡地上,坡地上零零散散搁着十几间石屋,屋墙用碎石垒的,屋顶铺着干草和泥。周大柱挨家指过去:刘老头家的石屋最小,墙上挂着拐杖;赵老栓家的石屋门前晾着一排灵草;孙老六家石屋后面开了一小片灵田,田里的灵草长得瘦黄;吴大壮家石屋门口挂着几张妖兽皮,皮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碎肉。云杳杳在坡地上转了一圈,把各家石屋的位置记下来,又跟几家当家的说了灵气怎么分。说完她往北边冰原方向走,周大柱跟在后面。冰原边上那几十户散修住得比坡地上还散,从坡地往北走了约莫二十里才看见第一间石屋,石屋墙上挂着冰凌,屋门关着,门缝里往外冒白气。周大柱上去敲了敲门,屋里有人应声,隔了一息门开了,门里站着一个裹着厚皮袄的老头,皮袄上沾着冰渣,胡子眉毛上全是白的。周大柱说:“老孙头,云道友来给你们说灵气的事。”老孙头把门开大了些,往外探了探头说:“灵气?灵气怎么了?”云杳杳说:“暗渊殿的须撤了,北域地脉的灵气重新分。冰原边上这几十户分到的灵气比之前多,明天灵霜丘化了还能再多一些。”老孙头把门又开大了些,说:“灵霜丘化了?那几座灵霜丘在冰原深处堆了几千年,化得开?”云杳杳说:“阵盘撤了就能化。”老孙头把皮袄领子拢了拢,说:“阵盘在冰原深处,暗渊殿的旧阵盘我年轻时候去探过一回,探到阵盘边上被须缠住了,差点没回来。你能撤?”云杳杳说:“能撤。”老孙头把门完全打开了,往屋里让了让说:“进来烤烤火,冰原上风硬,站久了腿麻。”
云杳杳进了屋。屋里搁着一只泥炉,炉膛里烧着干兽粪,火苗不大,暖意散得满屋都是。老孙头搬了两只矮凳过来让她和周大柱坐,自己蹲在炉边拨火。他说:“冰原边上这几十户住得散,从这儿往北走四十里还有三户,往东走三十里有五户,往西走五十里有十几户。住得散是因为暗渊殿的须把灵气占了,灵气薄的地方住不了人,只能往灵气没占的地方挤。挤来挤去挤成现在这样。云道友把灵气重新分好了,这几十户能挪到一块住,挪到一块了修个共用灵泉,搭个共用议事棚,谁家有事喊一声都听得见。”云杳杳说:“挪到一块住的事你们自己商量。灵气我给你们分好,住哪你们自己定。”老孙头把炉火拨旺了些,说:“住哪我们自己定。灵气的事云道友定了就行。明天阵盘撤了灵霜丘化了,化出来的灵气往南流,流到冰原边上这几十户住的地方能分到多少?”云杳杳说:“三成里冰原边上跟坡地上一起分,坡地上分到的多些,冰原边上分到的少些但比之前多。灵霜丘化出来的灵气从冰原深处往南流,流到冰原边上先分给这几十户,分完了剩下的往南流到分叉口进分灵阵再分一回。”
老孙头把炉火拨好了,从炉边摸出一只粗陶壶搁在炉膛上烤。壶里装的是雪水,烤了一阵壶嘴往外冒白气。他把壶从炉膛上提下来给云杳杳和周大柱各倒了一碗。云杳杳接过碗喝了一口,雪水烤开了没搁茶叶,喝起来淡。老孙头说:“云道友明天去冰原深处撤阵盘,我跟着去。冰原深处的路我熟,哪条路好走哪条路有暗沟我摸得清。”周大柱把碗搁在膝盖上说:“我也去。冰原深处有妖兽,我猎了半辈子妖兽,妖兽的习性我熟。”云杳杳把碗里的雪水喝完了搁在矮凳旁边,说:“明天卯时在坡地上集合。冰原深处冷,多穿点。”老孙头把陶壶搁回炉膛上,说:“多穿点。我皮袄有两件,借云道友一件。”云杳杳说:“不用。我有灵气护着。”老孙头把皮袄领子拢了拢说:“灵气护着也冷。冰原上的风能吹透三层皮袄,灵气护得住身子护不住手脚。云道友手要是冻僵了,撤阵盘的时候拿不稳法器。”云杳杳说:“知道了。明天我多套一件。”
从老孙头屋里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冰原边上了。冰原上的日头看着比别处淡,白晃晃挂在天上没什么暖意。周大柱跟在她后面往坡地上走,走到坡地边上时说:“云道友,冰原深处那三座支眼我年轻时候去过一回。支眼上压的阵盘我见过,阵盘边沿刻着暗渊殿的旧法纹,纹路里嵌着须。须从阵盘底下往四周铺,铺到支眼外头把支眼的灵气出口堵住。阵盘撤了须也得撤,须不撤灵气还是出不来。”云杳杳说:“须我来撤。阵盘玄冥真君撤。撤完了阵盘撤了须,支眼的灵气出口就通了。”周大柱把腰里别的柴刀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说:“我明天跟着去,帮着搬阵盘碎块。暗渊殿的旧阵盘碎块能炼器,搬回来给坡地上几户炼几把好柴刀。”云杳杳说:“阵盘碎块你搬,搬回来的碎块谁家用谁家来领。领碎块的时候记个账,回头谁家炼了啥跟我说一声。”周大柱把柴刀别回腰里,说:“记账的事我来。”
两人回到坡地上时天已经大亮了。坡地上十几户散修都起了,各家的石屋门口晾着灵草、挂着兽皮、搁着锄头柴刀。刘老头拄着拐杖站在石屋门口看见云杳杳回来,说:“云道友,昨夜里坡地上商量好了,灵气匀好了。赵家小闺女今早起来修炼了一回,说是灵气比之前顺了,修炼的时候灵脉里的灵气走得快了不少。”云杳杳说:“灵气顺了就好。明天我去冰原深处撤阵盘,撤完了灵霜丘化了灵气还能再顺一回。”刘老头把拐杖顿了一下地说:“云道友办事利索。坡地上这十几户这些年被暗渊殿的须压得喘不上气,今早赵家小闺女灵气顺了修了一回,修完了跑出来跟我说她觉着灵脉通了。我老头听了这话心里头热了一下。”他把拐杖从地上提起来往石屋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又说:“云道友,你昨夜里睡在谷地里冷不冷?坡地上有几户家里有多余的厚褥子,我让他们给你送一床去。”云杳杳说:“不用。我在谷地里睡得不冷。”刘老头把拐杖顿了一下地说:“不冷也送一床。睡谷地跟睡石屋不一样,谷地里风硬。”他说完就拄着拐杖往石屋方向走了,拐杖戳在碎石地上笃笃响。
云杳杳在坡地上找了个石墩坐下来,把袋里的池正清手记取出来翻到最后一卷背面接着往下看。池正清在最后几页写了池家后来的事。他写:“池家挖了永慕的骨以后九万年,嫡系一代比一代少,到池瑶这一辈就剩她一个。旁支倒是不少,但旁支不把嫡系当回事,池家库房里的东西旁支能搬的搬能拿的拿,搬到最后库房里就剩几口旧木箱。吾有时候在库房里站着看那几口旧木箱,箱子里搁着永慕的旧物——一把旧剑鞘、一只药瓶、几卷没写完的剑谱。这些东西旁支不搬,因为不值钱。池家把值钱的搬光了,不值钱的搁在库房里积灰。吾看着那几口旧木箱想,池家当年挖永慕的骨是为了池家的脸面,九万年过去了池家的脸面还剩多少?旁支搬东西的时候没给嫡系留脸面,嫡系挖永慕骨的时候没给永慕留活路。池家挖了永慕的骨,池家自己也没落着好。”
云杳杳把帛书卷好收回袋里。她坐在石墩上看着坡地上散修们来来去去,刘老头拄着拐杖给赵老栓家送厚褥子,赵老栓把褥子接过去搁在石屋门槛上,两人站在门槛边上说了几句话。孙老六蹲在灵田边上拔草,拔一把草往田垄上扔一把。吴大壮在石屋门口刮妖兽皮,刮下来的碎肉扔给蹲在旁边的一只灰毛小兽。坡地上十几户散修各忙各的,忙完了凑到一处说话,说话的声音不大,听着像是在商量明天去冰原深处的事。云杳杳把旧剑搁在膝上,看着坡地上的散修忙来忙去。她从袋里摸出周大柱昨夜里给的冷馒头掰了半个慢慢吃。馒头嚼起来粗粝,但坡地上的日子比馒头还粗粝。散修们住碎石屋、铺干草顶、晾兽皮当门帘,日子过得紧巴,但紧巴日子里还能匀灵气给别家的小闺女修炼,还能给路过的道友送厚褥子。池正清手记里写池家挖骨是为了池家的脸面,九万年池家把脸面挖没了。坡地上这十几户散修没什么脸面可挖,日子反倒过得有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