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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她跟着他比赛。
她不记得具体的战术,不记得跑道的风向,不记得对手的颜色。
她只记得那个重量。
他骑在她的背上,身体前倾,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呼吸的热气喷洒在颈侧。掌心的温度透过缰绳传过来,和初见时一模一样,一点也没有变。
她拼命地跑。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看到那个画面,终点线后面,他站在那里,对着她笑。
然后,那场比赛来了。
雨很大,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水。跑道泥泞不堪,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挣扎。
最后一个弯道。
加速。蹄铁打滑。压栏。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往下坠。世界在天旋地转。
她听到他的声音。不是喊战术,不是喊指令。是在喊她的名字。
“小雪!!!”
她躺在地上,雨水冰冷刺骨,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
但那只手又来了。贴上她的鼻梁。颤抖着,但还是暖的。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她脸上。一滴,又一滴。
是他哭了。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他哭。
“对不起,对不起....”
......
闭上眼睛,再睁开。
北岭的雪。阁楼里的旧鞋盒。脚腕上的红绳铃铛。一面静音的大屏幕。
中间原来隔着一生。
......
明月雪时出生在北岭。
龙国最北端的小城,一年有五个月的时间覆着积雪。
母亲明月素,年轻时也是赛马娘,在北岭跑过几年,后来膝盖受伤,退役了。
怀孕后,母亲在老城区梅枝巷开了家小花店,名字叫“素雪”。
素净,像雪。
母亲从不提跑比赛的日子。
那些奖牌收在一个旧鞋盒里,塞在阁楼最深处的角落,落满了灰尘。
七岁那年,明月雪时翻棉被时偶然发现了那个盒子。她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鞋盒跑下楼,眼睛亮晶晶的,像捧着宝藏。
母亲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以前的事了。”
她把鞋盒拿了回去,放进了衣柜深处。
但那天深夜,明月雪时路过母亲房间。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她透过门缝看到,母亲坐在床边,那个旧鞋盒开着。
那些奖牌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
母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块铜牌,肩膀在安静地起伏。
明月雪时悄悄退回去,回到自己的床上。窗外,北岭冬夜的风呜呜地吹,像是在替谁哭。
十二岁那年,明月雪时觉醒了赛马娘的天赋。
老师上门来劝说,语气激动,说这是个天才,不能埋没。
母亲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等老师说完了,她才开口。
“她不去,我们家雪时不去。”母亲语气很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您也是比赛的赛马娘出身,您知道这有多难得......”
“我知道。”母亲打断了他。“所以我不让她去。”
“难道您要让她一辈子困在贫瘠的北岭吗?到中央去,那里有最好的学府!最好的训练师!”
......
明月雪时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耳朵和尾巴都垂着。
她没有问为什么。
北岭的冬天教会了她很多道理。雪不需要问自己为什么会落下来,风不需要问自己从哪里吹来。它们只是存在。
但母亲变了。
从那天起,那个旧鞋盒被放在了茶几上。盒盖开着,奖牌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躺着。像是被原谅了,也像是被放下了。
半年后,一个雪夜。
母亲把她叫到跟前。手指间夹着一张填好的入学申请表,只差签字。
“小雪,你要去吗?”
母亲看着她。笔尖压在签名栏上方,墨水洇了一个很小的点,像是一个犹豫的句号。
明月雪时点了点头,“我....想。”
母亲签了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完最后一笔,母亲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掌粗糙,但很暖。
“不要受伤。”
“跑你自己的。”
她又点了点头。
母亲把表格投进巷口的邮筒。雪花落在肩头,很快就化成了水。
明月雪时站在门口,脚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红绳和铜铃铛。
那是母亲从鞋盒最底层翻出来的护身符。
“一定要好好戴着。”母亲没有回头。
“铃铛响的时候,就是在提醒你,有人在等你,在家里....在终点。”
......
北岭三年。
明月雪时没有参加过一场正式比赛。
并非不能跑,而是是不跑。
因为北方的冬季漫长,能训练的月份只有半年。但即使是在能跑的日子里,她也只是按部就班。
不多跑一步。不冲刺。不争第一。
教练在评语里写着:“有天赋,但缺乏胜负欲。”
她跑步时,从不看对手,也不看终点线。她只看脚下。看着跑道白线一格一格地滑过视野底部。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在等什么。
同学私下里叫她“雪女”。
这称呼没有恶意。她安静但不冷漠,对谁都很有礼貌。只是没人能真正靠近她。她像是在玻璃罩子里的雪景球,漂亮,易碎,隔绝了温度。
毕业前最后一个月,训练场的积雪化尽了。
室友问她要去哪所学园。
她不知道,来天策骏影是母亲的想法。
邀请函寄到的那天,母亲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明月雪时的桌子上,说:“去看看吧,也许你会喜欢。”
没有强迫,期待藏在轻描淡写里。
她没有拒绝。
今天观赏过一遍,这里很好。银杏金黄,草坪翠绿,设施先进,一切都很完美。
但她走在队伍末尾,耳朵半垂着,觉得这一切和自己无关。她像是个误入繁华世界的幽灵。
直到她抬起头,看到那面大屏幕。
看到那个黑发的年轻人站在颁奖台前,用身体挡在那个瘦小的赛马娘身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