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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李瑛躬身:“儿臣受教。”
李隆基又问第三个题目:“若朕要废太子,另立储君,你当如何?”
满殿骇然。
集贤院一位老学士的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杜甫脸色发白。
高力士站在御座旁,垂着眼,手里的拂尘一动不动。
李瑛跪了下来。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儿臣若有过,请阿耶明示,儿臣改。
若阿耶觉得儿臣不配为储,请阿耶下诏废黜,儿臣绝无怨言。”
李隆基没有立刻叫起。
尽管他面上显露,但这个答案,他很满意。
“起来吧。”
李瑛起身,垂手而立。
“今日考校,朕心里有数了。”李隆基把茶盏搁下,“李白、杜甫、贺知章,你们几个留下。其余人退。”
集贤院的学士们如蒙大赦,收拾纸笔鱼贯而出。
几个中书舍人走得尤其快,出门时袍角带翻了炭盆边的火钳,哐当一声响,也没人回头。
殿门合拢,只剩下李白、杜甫、贺知章三人,并高力士立在御座侧后。
李隆基在殿中踱了两步,停在李白面前。
“李白,你方才说太子‘少了一股气’。朕问你,什么气?”
李白站得笔直,醉态收了七分。
“臣说的是真话。太子殿下答得滴水不漏,可滴水不漏的另一个名字,叫如履薄冰。”
“如履薄冰,是因为朕?”
“臣不敢说。”
“朕让你说。”
李白沉默了一瞬:“太子如履薄冰,是因为圣人待太子,不似父亲待儿子,倒似君王待臣属。
最后,圣人的问题,太子用了阿耶,显然是心中有惧。”
贺知章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圣人,李白醉言……”
“贺监。”李隆基抬手止住他,“朕今日听够了套话,想听几句真的。
你接着说,太子在怕什么?”
李白深吸一口气:“那臣僭越了。”
“朕恕你无罪。”
李白忽然笑了一下,“太子怕的,是圣人既要做万民的君父,又不肯做一个寻常的父亲。
他做了二十年的太子,却从没做过一天儿子。”
殿中死寂。
杜甫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贺知章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在念什么。
李隆基没有发怒。
他盯着李白看了很久,久到殿角的铜鹤香炉里,一截香灰无声地断了,落在盘中。
“李白。”他终于开口,“你今日说了这些话,明日还能写诗吗?”
“臣的诗,从来不靠嘴写。”
“好。”李隆基点了点头,“朕今日不杀你。
但你记住,今日这话,出了这座殿,就烂在肚子里。”
李白躬身:“臣遵旨。”
李隆基转向贺知章:“贺监,你替朕拟一道旨。
太子仁孝,恪谨无过,朕心甚慰。
赏东宫属官绢百匹,以彰其德。”
贺知章一怔,随即跪下:“臣领旨。”
“还有。”李隆基顿了顿,“让高力士去查,东宫茶房那个张耳,背后是谁递的话。
查出来,不必报朕,直接送去岭南。永远不许回京。”
高力士应声。
李隆基挥了挥手,示意三人退下。
李白走到殿门口时,忽又回头:“圣人。”
“又怎么了?”
“臣方才说太子‘少了一股气’。可臣还漏了一句。”
“说。”
“太子缺的那股气,圣人年轻时有过。如今还在不在,臣不知道。”
他说完便走,青白袍角一闪,消失在殿外的雪光里。
李隆基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宣政殿中。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想替他披上氅衣,被他抬手挡开。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柳慎的折子,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案上的朱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两个字。
“留中。”
留中不发。
柳慎的折子递上去,圣人留中不发,这事便算没发生过。
可高力士知道,这事没完。
太子今日答得滴水不漏,李白一番话又替太子挡了一道。
可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武惠妃还在宫里等着,李林甫还在中书省坐着。
圣人今日不发落,不过是还没有下最后的决心。
高力士退出宣政殿时,回头看了一眼。
李隆基还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那块常记茶庄的贡茶饼,在鼻端慢慢转着。
那茶饼是今年的新茶,饼面上压着一朵牡丹纹,是冯家特意为宫里制的。
圣人闻了闻,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你教出来的孙子,是个能种地的。
可你教出来的李白,是个能捅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