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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之际,何有才就这样仰着头看向了那年,放榜时,何有才怀着满腔热忱前去看榜。
那日天气晴好,贡院门口挤满了人。有穿绸缎的,有穿布衣的,有骑着高头大马来的,也有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的。
人声嘈杂,何有才挤在人群里,他的袍子是半旧的,鞋面上沾了泥,可他不在乎,因为那时的他心里尚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什么都顾不上。
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何有才,第十七名。字迹工工整整,墨色乌黑发亮,像是有人用蘸了金的笔写出来的。
那一刻,他的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的,震得他耳朵都疼。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不是疼,是怕自己是在做梦,怕一松手就醒了。
他中了,他寒窗苦读十载,终于中了!
可他很快发现,别人的热闹,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有人去榜前为女儿觅得良人。那些穿着体面的老爷们,带着家里的女儿、侄女、外甥女,在榜前指指点点——“这个不错,出身清白。”“那个也行,文章写得好。”“这个年纪大了些,不过家境殷实……”他们像在菜市场挑白菜一样,挑挑拣拣,看中了哪个新科进士,便托人递帖子、约见面、谈婚事。可没有人走到何有才面前,没有人指着他的名字说“这个不错”。
也有人为前程奔波一二。同榜的举子们三五成群,有的去拜座师,有的去投名帖,有的去敲某位大人的门。他们手里提着礼盒,怀里揣着拜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逢人便拱手,见官便躬身。何有才也去了。他提着两包茶叶、一刀腊肉,站在某位大人的门口,从午后等到黄昏,门房只回了他一句:“大人不在。”
苏瑾之前本就是有武将功底在身又经过铨选后在吏部当值。同年的榜上,苏瑾的名字排在他前面不远,可苏瑾的命不知为何总是比他好。
苏瑾有门路,有人提携,铨选过了,分到了吏部,穿上了官服,领了俸禄,坐在了衙门里。何有才也去考了铨选,可他没有过。吏部的人告诉他,他的履历“尚有不足”,需要“再等一等”。这一等,就再也没有等到下文。
唯他何有才过不了铨选。
他不明白。他的文章写得比苏瑾差吗?他的字写得比苏瑾丑吗?他的策论比苏瑾的短吗?他坐在租来的小屋里,把铨选的卷子翻出来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每一句话都引经据典,每一个论点都扎扎实实——他看不出哪里“不足”。
他问过同榜的举子,有人支支吾吾,有人顾左右而言他,有人说“你再等等吧”,有人说“也许明年就好了”。
可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
他后来才慢慢知道——铨选过的那些人,家里都有门路。要么是父兄在朝中为官,要么是花了大价钱打点了关节,要么是拜在了某位阁老的门下。而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当官的爹,没有有钱的亲戚,没有愿意提携他的座师。他只有一肚子的学问,和一腔不知天高地厚的热血。
这究竟是为什么?
何有才想过很多年。从二十岁想到三十岁,从三十岁想到三十四岁。他坐在那间租来的小屋里,想了很久很久。他想过是不是自己的文章真的不够好,想过是不是自己的字写得不够漂亮,想过是不是自己不该在策论里写那些“忠君爱国”的话——可他后来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