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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雾吞没了一切。
它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烟尘。
那层翻滚在废墟、沟壑和残破建筑之间的墨绿色云气是活的。
亿万肉眼难见的微型孢子伴随着毒烟虫膨胀、收缩的气囊被喷吐进空气。它们彼此碰撞、增殖,附着在岩石、金属甚至尸体表面,将整个区域缓慢改造成更加适合泰伦虫族生存,也更加不适合其他任何生命存在的环境。
动力甲外层不断响起细微的“嗤嗤”声。
那是具有腐蚀性的生物毒素正在和陶钢表面的保护层发生反应。
狼卫头盔内部,一个又一个环境警告符文不断亮起。
【外界大气:致命。】
【发现未知神经毒素。】
【发现腐蚀性生物孢子。】
【可视距离:十一点七米。】
【热成像:严重干扰。】
【运动扫描:严重干扰。】
【建议——】
一名狼卫直接关闭了最后那一行不断闪烁的提示。
“闭嘴。”
他低声说道。
当然,机魂没有回应。
十九名太空野狼保持着一个极为紧凑的队形,在绿色毒雾中缓慢前进。
没有人再像几分钟前那样大步向前。
也没有人因为周围暂时看不到虫子就稍稍放松警惕。
雷鹰坠落地点正在他们身后。
另外两架雷鹰燃烧的残骸,则永远留在了更远处。
连同那些没能抵达地面的兄弟。
大连连长走在队伍前方稍稍偏左的位置。
动力斧被他握在手中。
然而与刚刚落地时那个一斧劈死武士虫、恨不得立刻把整个虫群劈成两半的狂怒巨人相比,此刻的他安静得有些可怕。
狼不会一直咆哮。
真正开始狩猎的时候,狼往往是安静的。
“停。”
最前方的一名狼卫突然抬起拳头。
整个队伍瞬间静止。
十九套动力甲在不到半秒内全部停止移动。
没有人追问。
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负责前方侦察的狼卫微微蹲下身体,枪口缓慢扫过前方。
什么都没有。
只有毒雾。
半截被生物酸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雕像。
一辆侧翻的民用运输车。
几根从废墟
还有尸体。
很多尸体。
人类的。
泰伦虫族的。
更多已经无法辨认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残骸。
扫描仪一遍遍扫过前方。
没有移动目标。
没有明显热源。
没有异常电磁信号。
可那个狼卫没有继续前进。
他蹲在那里看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他的枪口忽然抬高了一点。
“有东西。”
连长停在他旁边。
“几个?”
“至少五个。”
那名狼卫声音低沉。
“可能更多。”
连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旁边一个狼卫看了他一眼,却没有阻止。
毒雾几乎是在头盔离开的一瞬间就扑了过来。
连长深吸了一口气。
过滤器会让人活得更久。
但过滤器同样会让猎手失去很多东西。
他闭上眼睛。
绿色的毒雾刺痛着他的鼻腔。
腐败的血。
虫族体液。
被酸液融化的塑钢。
爆弹推进药残留。
机油。
硫化物。
人体烧焦后的油脂。
还有毒烟虫制造出来的那种浓烈得几乎能让凡人肺部当场溃烂的气味。
太多了。
这片战场就像有人把上百种气味塞进一口大锅,又拿一根铁棍狠狠搅过。
可连长依旧在闻。
芬里斯没有温柔的猎场。
暴风雪会掩盖足迹。
冰原会吞掉血腥味。
有些野兽会把自己埋在积雪
狼若只会依赖自己的眼睛,它活不到成年。
数秒后,连长睁开了眼睛。
“不是五只。”
他说。
侦察狼卫转头看向他。
“十只以上。”
连长重新戴回头盔。
“我闻不到它们。”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矛盾。
狼卫们却立刻明白了。
闻不到。
本身就是一种痕迹。
周围所有东西都有气味。
尸体有。
废墟有。
虫子留下的黏液有。
甚至被毒雾浸泡的石头都有。
可前方几处区域却过于“干净”。
就像一幅画上被人刻意擦掉了几个点。
猎物若完美地隐藏自己,就会让周围变得不完美。
连长抬起动力斧,指向左前方一片几乎完全看不清轮廓的废墟。
“那里一个。”
又转向一处破损管道。
“那里最少两个。”
他的斧尖继续移动。
“运输车后面。”
“倒塌建筑上层。”
“还有右侧那片尸堆。”
“十个只是我敢肯定的数量。”
他说完,看向了始终站在队伍中间的禁军。
“你怎么看,金罐头?”
禁军没有因为这个称呼表现出任何反应。
他只是抬起头。
金色头盔的目镜穿过浓雾。
一道凡人肉眼完全无法看见的扫描波纹,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
一次。
两次。
三次。
毒烟能够欺骗光学系统。
能够降低热成像设备的有效距离。
空气中大量孢子甚至能够形成无数细小的错误回波。
可禁军的头盔从来不只依赖一种扫描方式。
空气扰动。
地面微震。
磁场。
物体轮廓。
环境温度变化。
甚至毒雾自身流动方式的细小异常。
无数信息在他的视野中彼此叠加。
他的头部微微转动。
“二十个。”
禁军说道。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连长看向他。
“确定?”
“不。”
禁军平静回答。
“这是我能够确认存在的数量。”
“真实数量只会更多。”
一个狼卫低声骂了一句芬里斯方言。
三五只利卡特和三十只刀虫根本不是一回事。
甚至三十只武士虫和三十只利卡特都不是一回事。
刀虫会冲过来。
武士虫会和你正面厮杀。
而利卡特……
这种东西最令人厌恶的地方,从来不是它拥有多么坚固的甲壳。
而是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现。
一只利卡特也许就在距离你三米的位置,一动不动地看着你。
一个小时。
一天。
甚至更久。
直到你转头。
直到你的枪口偏离。
直到你为了躲避另外一个敌人的攻击多跨出半步。
然后——
骨刃会从你的下颚刺进去。
寂静修女忽然抬起手。
她修长的手指迅速完成了一连串动作。
连长皱眉。
他完全看不懂。
“她说什么?”
禁军甚至没有转头。
“数量过多。”
“环境对利卡特有利。”
“继续深入会形成严重战术风险。”
连长沉默了一会。
寂静修女又做了几个动作。
禁军继续道:
“她建议撤出毒雾覆盖区域,重新选择路线。”
连长看向前方。
毒雾翻滚。
幽绿色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
然而几乎所有狼卫都能够感觉到那种异样。
被注视的感觉。
就像几十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正藏在浓雾后面,耐心地等待。
虫群并不着急。
因为猎物已经走进了陷阱。
就在这时,连长突然蹲下。
他的手指从地面一小块黏液上抹过。
虫族的黏液。
已经开始凝固。
很新鲜。
旁边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某个拥有巨大体重的生物从这里经过时,在金属残骸上蹭了一下。
连长站起身。
接着向前走了两步。
又发现了一处。
然后第三处。
它们很隐蔽。
甚至不像故意留下来的。
可对于一个把自己的一生都花在战争和狩猎上的太空野狼来说……
足够了。
“它就在前面。”
连长说道。
没有人询问“谁”。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虫巢暴君。
那个杀死他们兄弟的东西。
那个让他们的雷鹰一架接一架从天空坠落的东西。
那个正在用整个区域作为猎场,一层又一层消耗他们的东西。
连长握住动力斧的手慢慢收紧。
斧刃表面的分解立场发出低沉嗡鸣。
他的脑海里闪过雷鹰爆炸时的光。
闪过那些留在出发地点的遗物。
牙齿。
符文石。
兽皮。
酒壶。
还有一把已经断掉的小刀。
那是他的兄弟们留给活人的最后东西。
狼群会为死去的狼复仇。
这是芬里斯的规矩。
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他,只要往前冲,就能用自己的斧头砍下虫巢暴君的脑袋,他会毫不犹豫。
死亡?
太空野狼从来没有害怕过。
一个能够在传奇中被传唱的死亡甚至是一种荣耀。
可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狼卫。
他是大连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