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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大连连长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不是动力甲的自动警报。
不是战术目镜捕捉到了什么异常。
甚至不是那远比寻常阿斯塔特更加敏锐的嗅觉闻见了某种东西。
而是狼的本能。
一种在芬里斯的冰原上活得足够久以后,才会慢慢长进骨头里的东西。
毒雾仍然在流动。
绿色的孢子云从坍塌建筑之间翻滚而过,像某种活物的肺正在缓慢呼吸。动力甲外壳不断传来细密的腐蚀声,爆弹枪的枪管表面挂满黏腻的绿色液滴。
周围安静得可怕。
刚刚那几只利卡特已经死了。
没有一名狼卫伤亡。
按照金罐头的办法,他们抱团、缓慢推进、彼此覆盖,不追击,不给那些虫子从阴影里一击致命的机会。
这办法是对的。
至少看上去是对的。
可连长越往前走,心里那股不安反而越浓。
他想起了芬里斯。
想起自己还只是一个年轻血爪的时候,曾经跟随老狼穿过阿萨海姆边缘的冰原。
那一次他们追的是一头雪原巨熊。
年轻的他发现了熊的足迹。
然后发现了一滴血。
再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那头熊像是受了伤,一路向冰川深处逃窜。
当时的他兴奋得几乎要第一个冲上去。
可带队的老狼却一巴掌把他拍进了雪里。
老狼告诉他——
“在芬里斯,受伤的猎物有两种。”
“一种在逃命。”
“另一种在等你以为它在逃命。”
后来他们绕过去才发现,那头巨熊根本没有重伤。
它只是故意留下血迹。
而在道路尽头,是另外三头饥饿的成年巨熊。
如果他们按照原来的路追过去,年轻的连长大概不会有机会活到今天。
芬里斯人还有一句更简单的话。
——当一头狼咬不死驼鹿,它下一口就会叫上整群狼。
整群狼……
连长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突然明白哪里不对了。
刚才那些利卡特,一只一只地袭击他们。
失败。
再袭击。
再失败。
虫子不是野兽。
不。
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野兽。
那只虫巢暴君很聪明。
聪明得让人厌恶。
它会设陷阱。
会诱导。
会计算。
甚至会主动牺牲自己的生体单位,只为了摸清楚猎物的反应。
那么——
如果自己就是那头虫巢暴君呢?
如果自己知道一只利卡特杀不了这些猎物。
如果自己知道猎物已经学会抱团。
如果又绝对不准备让这群猎物从这里活着走出去……
自己会怎么做?
连长嘴角原本那一点狰狞的笑意消失了。
答案太简单了。
简单到他竟然现在才想到。
芬里斯的狼从来不会因为第一口没有咬断猎物的喉咙,就一只一只排着队上去送死。
狼会一起上。
“准备——!”
他猛然张口。
迟了。
毒雾炸开。
不是一个方向。
而是所有方向。
头顶。
脚下。
侧面。
废墟。
尸堆。
断裂的管道。
坍塌建筑的墙体。
甚至几名狼卫刚刚走过、扫描仪明确显示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地方。
三十道庞大的轮廓在同一个瞬间从环境中“剥离”出来。
变色甲壳褪去了废墟般的颜色。
镰刀般的前肢划破毒雾。
三十只利卡特。
同时发动袭击。
没有咆哮。
没有战吼。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它们是刀。
虫巢意志握着的三十把刀。
而这一刻,三十把刀同时落下。
第一名狼卫甚至没有看见自己的敌人。
他的战术目镜刚刚在左侧捕捉到运动信号,一根骨刃就已经从右后方动力背包与颈甲连接处的狭窄缝隙刺了进去。
陶钢破裂。
强化骨骼折断。
骨刃从他的面甲中穿出。
鲜血喷在另一名战斗兄弟的肩甲上。
第二名狼卫怒吼着转身。
他严格遵守了禁军刚才的建议。
没有大幅度挥砍。
没有追击。
动力剑只做了一个极短的格挡动作。
可那只利卡特根本没有攻击他的正面。
真正的杀招来自上方。
另一只利卡特从断裂的天花板落下,两条巨大镰爪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甲。
第三根骨刃刺穿腹部。
第四根则从腋下进入胸腔。
数颗强化器官同时被切开。
那名狼卫仍然没有立刻死亡。
他一把抓住利卡特的脖颈,动力剑刺穿其腹部。
“芬里斯——!”
爆弹还未来得及响起。
另一道骨刃切断了他的脖子。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整个袭击发生得太快。
狼卫是阿斯塔特中的老兵。
是能从无数战争中活下来,才有资格站在大连连长身边的精英。
每个人的反应速度都远超凡人。
每个人都能在普通士兵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前拔枪、瞄准、开火。
可利卡特本来就是为了杀这种猎物而诞生。
官方的帝国分类会把它们写成“先锋生体”。
会记录它们的变色甲壳。
记录它们的感官器官。
记录它们能够穿透动力甲的镰爪。
可那些冰冷数据无法描述,当几十只这种生物同时从距离你不到数米的位置扑出来时,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死亡。
八名狼卫。
在第一轮袭击中倒下。
有人的头颅被斩飞。
有人胸甲被撕开。
有人被骨刃从下颚刺入大脑。
还有一个狼卫甚至成功杀死了袭击自己的利卡特,却在下一秒被另一只从侧面袭来的生体撕开动力背包,随后整个脊柱被活生生扯断。
一切发生在数秒以内。
可对于某一个人而言——
数秒已经很长了。
禁军动了。
准确来说,当第一只利卡特的甲壳开始改变颜色的时候,他就已经动了。
他的意识没有经历“看见”“理解”“决定”这三个普通生命必然需要经历的阶段。
目标出现。
身体已经作出了反应。
五只利卡特扑向他。
第一只的镰爪还没有完全扬起,守护长矛尾端便已经撞碎了它的颌骨。
第二只从侧后方扑来。
禁军没有回头。
脚步横移十一厘米。
镰爪擦过金色肩甲。
守护长矛反转。
刺入眼窝。
贯穿颅腔。
抽出。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它们从三个不同高度、五个不同角度同时扑来。
这是足够撕碎一整队凡人精锐、也足以让普通阿斯塔特瞬间陷入死局的攻击。
禁军只向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三道攻击落空。
然后他的身体猛然旋转。
金色披风被甩成一道残影。
守护长矛横扫。
一只利卡特的胸腔被从中间砸得塌陷下去。
他没有补刀。
因为不需要。
矛锋已经刺进下一只的咽喉。
最后一只从上方落下。
禁军抬起左手。
抓住那根足以斩断动力甲的镰爪。
金色指甲深深扣进几丁质。
下一秒——
轰!
利卡特被整个砸在地上。
地面龟裂。
禁军一脚踩碎它的头颅。
五只。
可他没有停。
因为他的任务从来就不是只让自己活下来。
“左后。”
某种近乎恐怖的战场直觉让他在完成最后一个动作以前便已经知道了下一个目标。
守护长矛上的枪械开火。
砰!
爆炸在一个狼卫面前炸开。
那名狼卫甚至以为禁军正在朝自己射击。
直到一具失去半个头颅的利卡特从他背后摔下来。
“低头。”
禁军说道。
狼卫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他立刻低头。
一道镰爪从他的头顶划过。
禁军已经抵达。
肩撞。
没有华丽动作。
只是纯粹到极点的力量。
利卡特整个胸腔向内凹陷。
它倒飞出去的时候,禁军已经不在那里了。
第三名狼卫。
第四名。
第五名。
如果有人能够把这一刻放慢一百倍,也许才能真正看清楚那个金色身影做了什么。
他没有像太空野狼一样战斗。
没有怒吼。
没有挥舞武器。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每一次移动都只为了抵达下一个正确的位置。
每一次攻击都只为了让一个威胁失去继续攻击的能力。
杀不杀死反而不重要。
斩断一条镰爪需要零点几秒。
杀死利卡特需要更多时间。
那么就斩断镰爪。
一脚踢开一只虫子比挥矛刺穿它更快。
那就踢。
撞倒身边的狼卫能让骨刃落空。
那就撞倒。
守护长矛集成武器能够阻止另一只利卡特完成攻击。
那就开火。
没有骄傲。
没有所谓战士的体面。
只有结果。
第六名狼卫被他一把抓住肩甲,硬生生向后扯了一米。
骨刃落空。
第七名狼卫的动力斧已经来不及收回,另一只利卡特正从视觉死角扑向他的脖颈。
禁军一脚踹中狼卫膝窝。
狼卫当场跪下。
“你——”
骨刃擦着他的头顶过去。
“……干得漂亮。”
第八个。
第九个。
第十个。
每一个人距离死亡都只差不到一秒。
有些甚至只差几厘米。
而禁军把那几厘米抢了回来。
然后——
他的目光落在寂静修女身上。
三只利卡特从三个方向围住了她。
寂静修女没有惊慌。
身为无魂者,她从来不会期待银河给予自己仁慈。
她转身。
拔剑。
第一道镰爪被架住。
另一根骨刃已经直刺她背后。
禁军踏碎地面。
金色身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残像。
他撞进两者之间。
铛——!
骨刃撞在守护长矛上。
巨大的力量让禁军脚下向后滑出半米。
地面留下两条深痕。
寂静修女头也没有回。
长剑刺入自己面前那只利卡特的口器。
抽出。
反身。
第二剑切进另外一只的肋部。
第三只还想发动攻击。
禁军已经一拳砸在它的头上。
甲壳炸裂。
而就在此时——
大连连长也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狼群。
六只。
六只利卡特在同一个瞬间扑向了他。
如果让帝国某位机械神甫事后分析这一幕,他大概会得出一个非常明确的结论。
没有退路。
人体——即使是阿斯塔特的身体——不存在能够同时规避六个攻击轨迹的合理动作。
但芬里斯人不懂这种计算。
芬里斯的狼更不懂。
连长甚至没有真正看清那些骨刃。
他只是感觉后颈的毛忽然全部竖了起来。
于是他动了。
没有理由。
没有分析。
数百年战争形成的本能甚至抢在意识前面接管身体。
低头。
侧身。
肩膀微沉。
一根镰爪擦着狼盔掠过。
第二根骨刃撞上胸甲。
没有刺穿。
第三根划过腰侧。
陶钢炸出一道裂口。
第四根几乎已经贴到了他的喉咙。
连长猛然张口。
“滚!!”
动力斧自下而上。
不是瞄准。
不是计算。
就是砍。
芬里斯人杀东西的时候,有时候不需要那么多道理。
动力斧劈进那只利卡特胸膛。
分解立场爆发。
骨骼、甲壳、内脏同时崩裂。
虫躯从肩膀到腰部被斜着劈成两段。
绿色虫血洒了连长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