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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几只利卡特从他身边掠过。
一只成功在他背甲上留下深深划痕。
但没有致命。
连长站稳身体。
大口呼吸。
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猎食动物般的凶狠。
可利卡特没有继续攻击。
第一轮结束。
它们立刻撤退。
活着的虫子拖着受伤的身体向后跳跃。
翻入废墟。
钻进毒雾。
变色甲壳重新变化。
仅仅几秒以后——
它们消失了。
连长没有追。
一个狼卫下意识迈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别追!”
连长吼道。
“那群杂种就等着这个!”
没有人追。
他们重新收缩队形。
然后所有人才终于有机会看清地面。
八具尸体。
八名狼卫。
八个从大叛乱时代一路活到现在、跨越了一万年时光,却在这颗名不见经传的农业世界倒下的战斗兄弟。
他们永远不会再回到芬里斯。
不会再站在长牙大厅里喝蜜酒。
不会再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写进自己的传奇。
连长看着他们。
什么都没有说。
那张粗犷的脸反而越来越平静。
旁边几个活着的狼卫同样没有说话。
太空野狼当然会哀悼。
会愤怒。
会记住每一个兄弟的名字。
但不是现在。
芬里斯还有一句老话。
——雪崩的时候,不要低头给死人挖坟。
因为雪不会等你。
虫群更不会。
“还有十一名兄弟。”
连长低声说道。
十九名狼卫。
八名阵亡。
只剩十一。
加上自己。
禁军。
寂静修女。
原本五十余人的斩首部队,如今只剩下十四个还能继续前进的战士。
但下一秒——
沙沙沙沙沙……
毒雾深处响起了声音。
数量很多。
越来越多。
狼卫们端起爆弹枪。
热成像依旧一片模糊。
扫描仪上却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运动目标。
几十。
上百。
更多。
刀虫。
一头接一头的刀虫从绿色毒雾中冲了出来。
这些低阶泰伦生体没有利卡特那种诡异的隐匿。
没有复杂战术。
它们只是冲锋。
四足踩踏地面。
镰刀般的肢体不断挥舞。
一排又一排。
“开火!”
爆弹枪咆哮。
砰砰砰砰砰——!
第一排刀虫被打得粉碎。
爆弹钻进甲壳,在内部爆炸。
虫肢乱飞。
绿色血液覆盖地面。
第二排继续冲。
第三排紧跟在后。
远处,枪虫也从废墟后出现。
一只。
十只。
数十只。
更多。
它们端起与身体共生的生物武器。
虫群的远程攻击开始倾泻。
活体弹药撞上动力甲。
有的被陶钢弹开。
有的爆开酸液。
还有一些虫体弹丸在装甲表面疯狂啃咬。
一个狼卫抬枪把冲到面前的刀虫打成两截。
“它们疯了吗?!”
“不。”
禁军回答。
他再次刺穿一头刀虫。
动作依旧精准。
依旧致命。
可声音里比之前多了一丝极细微的东西。
那不是情绪。
是呼吸。
连长忽然转头。
然后,他怔了一下。
金罐头……
在喘气。
非常明显。
禁军胸甲正在起伏。
一次。
又一次。
他的呼吸比正常状态急促太多。
并不是受伤。
至少连长没有发现明显伤口。
可刚才那几秒钟——
他到底做了多少事?
击杀袭击自己的利卡特。
保护寂静修女。
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救下十名狼卫。
没有任何停顿。
没有任何喘息。
连长甚至无法完整复盘那几秒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身边一个又一个原本必死的兄弟,莫名其妙地活了下来。
而代价就是……
这个几乎让他一度怀疑究竟是不是血肉生物的金色怪物,第一次显露出了生理上的疲惫。
禁军自己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杀死一头刀虫。
收回守护长矛。
吸气。
呼气。
肺部正在比平时更大幅度地工作。
肌肉内部堆积的代谢产物正在被快速清除。
第二心跳并不存在。
他不是阿斯塔特。
他的身体是另一套更加古老、更加精密,也更加难以理解的造物。
可再完美的肉体也仍然是肉体。
刚才那几秒钟,他强行让自己的身体连续完成了太多次接近极限的加速、急停、爆发和转向。
不是为了战胜自己的敌人。
如果只是保护自己,他不会累。
那五只利卡特不值得。
问题在于他试图同时挽救十几条生命。
而现在,他第一次不得不承认——
这种行为存在代价。
禁军低下目光。
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甲。
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有趣。”
他说。
连长一斧砍飞一头刀虫。
“你管这叫有趣?!”
“我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程度的强制呼吸。”
禁军平静回答。
“这意味着刚才的动作效率仍有改进空间。”
“……”
连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群金罐头是真的有病。
可紧接着,他便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虫巢暴君到底在做什么。
利卡特为什么退?
不是怕了。
刀虫为什么上?
枪虫为什么开始不停地射击?
不是虫巢暴君指望这些低阶虫子杀死他们。
这些东西只是在消耗。
消耗爆弹。
消耗体力。
消耗动力甲的能量。
让受损装甲进一步恶化。
让伤口不断增加。
让所有人不得不保持高度警惕。
更重要的是——
让他们无法休息。
连长缓缓看向周围的毒雾。
他看不见。
闻不到。
扫描不到。
可他知道。
那些剩余的利卡特一定就在里面。
它们没有离开。
它们正在看。
安静地看。
等待某个人装弹慢半秒。
等待某个人因为疲劳动作变形。
等待一个狼卫为了击退刀虫向前多走一步。
等待禁军再一次为了拯救别人而把自己的身体逼到极限。
然后——
第二轮。
第三轮。
第四轮。
直到他们全部死在这里。
一头枪虫被守护长矛射爆。
连长抬起动力斧挡住另一头刀虫的镰爪。
反手将其砍成两段。
他看了一眼弹药计数。
已经下降了一大截。
再看身边。
十一名狼卫。
很多人的动力甲上都已经出现了损伤。
一个人的肩甲被切开。
另一个人的腿甲正在漏出液压液。
还有一个狼卫的头盔已经损坏,只能和他之前一样暴露在毒雾中。
寂静修女仍然一言不发。
她挥剑切开一头刀虫。
随后快速打出一串手势。
连长还是看不懂。
他看向禁军。
禁军刺死另一只虫子。
“她说,敌人在消耗我们。”
“这个不用翻译,我也看出来了。”
寂静修女又做了几个动作。
“她还说,如果继续按照现在的速度推进,我们抵达虫巢暴君所在位置以前,弹药会耗尽。”
连长沉默。
毒雾深处。
更多虫鸣正在靠近。
而那些利卡特……
依旧没有出现。
它们实在太有耐心了。
连长突然想起另外一句芬里斯老猎人的话。
那句话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写进传奇里的豪言壮语。
只是一句所有真正活得够久的猎人都会懂的话。
——如果你知道狼群在跟着你,而狼群却不急着咬你,那就说明它们认为你已经死了。
连长握紧动力斧。
他很不喜欢这句话。
因为这一刻……
他竟然觉得那些虫子可能是对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仍在急促呼吸,却已经重新站稳身体的禁军。
又看了一眼自己身边仅剩的十一名狼卫。
十四个人。
前面不知道还有多少刀虫。
多少枪虫。
多少陷阱。
多少利卡特。
以及一头从一开始就在计算怎么杀死他们的虫巢暴君。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距离目标到底还有多远。
而身后的路……
恐怕也已经没有了。
虫群从来就没有准备让他们回去。
连长忽然感到一种极其久违的东西。
不是恐惧。
太空野狼不缺面对死亡的勇气。
而是不甘。
非常,非常的不甘。
他的兄弟死了。
雷鹰毁了。
他们一路杀到这里。
甚至连那个高高在上、总是一副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惊讶的金罐头都被逼得开始喘气。
结果呢?
他们甚至还没有看见那只虫巢暴君。
难道最后就要像一群被狼慢慢耗死的鹿一样,被这些虫子一点一点啃死在毒雾里?
不。
连长的犬齿慢慢露了出来。
绝不。
芬里斯的狼可以死。
可以断腿。
可以被暴风雪埋进冰层。
甚至可以被更大的野兽咬断脖子。
但有一件事绝对不能接受。
狼不能像羊一样死。
“兄弟们。”
连长忽然开口。
爆弹枪仍然在轰鸣。
刀虫仍然不断扑来。
可所有活着的狼卫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看来这群虫子觉得——”
动力斧落下。
一头刀虫从头到腹部整个裂开。
“我们已经死了。”
狼卫们没有回答。
只是一个接一个露出了獠牙。
连长笑了。
那不是开心的笑容。
而是一头已经被逼到悬崖边,却忽然转过身来看向追兵的老狼,才会露出的笑容。
“那就让它们靠近一点。”
“让我看看——”
“到底是谁先咬断谁的喉咙。”
毒雾深处。
一双又一双利卡特的眼睛,无声睁开。
它们还在等待。
而更遥远的地方。
虫巢暴君同样在等待。
它没有愤怒。
没有喜悦。
也没有因为猎物即将死去而产生任何满足感。
对于虫群而言,这只是一道正在被求解的问题。
第一种解法失败。
那么使用第二种。
第二种效率不足。
那么加入第三种。
直到猎物死亡。
直到所有变量归零。
直到这支足以斩杀无数帝国将领、摧毁无数异形首脑的精英小队——
被虫群用最廉价的生命,一点一点磨成可以回收的生物质。
绿色毒雾再次翻滚。
刀虫的嘶鸣越来越近。
而隐藏在雾里的利卡特,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