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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东郊基地第三起降区。
巨大的引擎声低沉地回荡在钢铁穹顶之间。
科尔涅夫站在“大力神”运输机的登舱坡道前，仰头打量着这个自己直到现在都无法完全归类的东西。
它很大。
远比帝国绝大多数大气层内运输艇更加庞大。
但它身上几乎找不到帝国飞行器应有的特征。
没有哥特式尖顶。
没有象征机械神圣性的齿轮圣徽。
没有密密麻麻贴满整个驾驶舱入口的祷文。
没有用香炉向引擎喷洒圣油的技术神甫。
甚至没有机仆。
几名SCV驾驶员围着机身下方骂骂咧咧，一个正在检查起落架，一个钻进了维护口，另一个拿着什么仪器敲了两下装甲，听了听声音，随后便在数据板上划掉了一个项目。
简单。
直接。
高效。
甚至可以说粗鲁。
却让科尔涅夫莫名产生了一种极其遥远的熟悉感。
一万年前。
大远征时代。
那时候的帝国机器，还没有今天这么多祷告。
当然，机械教依旧会赞美欧姆弥赛亚，会为机器举行仪式，会把知识视为神圣之物。
可至少在那个时代——
一台机器坏了，技术军士首先想到的是把它修好。
而不是先调查究竟是哪一句祷文念错了。
“战团长。”
一道低沉声音从身后传来。
科尔涅夫转过头。
十名不灭金焰的终结者老兵已经登舰完毕。
那些古老的终结者装甲表面布满战争留下的伤痕。
这里有一道熔毁后重新焊接的痕迹。
那里有一块明显不属于原装型号的替换装甲板。
还有一名老兵的左肩甲甚至经历过三次以上的修补。
对于没有帝国后勤体系的不灭金焰来说，每一套终结者甲都是真正意义上的传家宝。
坏了？
修。
缺零件？
想办法。
实在找不到？
抢。
这就是黑盾过去一万年的生活。
所以科尔涅夫比任何帝国战团长都知道一件事。
技术到底值多少钱。
另外二十名“终结者”已经站在货舱另一边。
落日灰烬战团。
卢克斯派来的人。
科尔涅夫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二十套重型装甲依旧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和任何他熟悉的终结者型号都不一样。
更加紧凑。
更加工业化。
动力系统的工作方式也很古怪。
甚至连他们携带的重武器都不是帝国标准型号。
但这反而符合“落日灰烬”的身份。
一个能够一次拿出七百套终结者甲、五千名阿斯塔特的战团，有几种从黑暗时代传下来的特殊型号装备，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至少……
和自己这几天见过的其他东西相比。
已经不奇怪了。
最后登舰的是五个人。
五名身穿全封闭作战服的人类。
幽灵特工。
科尔涅夫不知道他们真正的名字。
张文只说，这是五名“特殊行动人员”。
科尔涅夫同样没有多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
而那个叫张文的凡人商人……
秘密尤其多。
五名幽灵登舰以后便安静地坐到了货舱后方。
几乎没有声音。
没有交谈。
没有多余动作。
其中一个甚至只是坐在那里闭上眼睛，存在感便迅速降低到了令人本能忽略的程度。
科尔涅夫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危险。
这五个凡人给他的感觉很危险。
不是因为力量。
纯粹的身体力量，他们甚至比不过最普通的阿斯塔特。
可一个能从大叛乱时代活到今天的人，从来不会用肌肉大小判断一个人是否危险。
真正善于杀人的人，往往不会把杀意写在脸上。
科尔涅夫走进大力神运输机。
舱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咔。
数层厚重装甲互相咬合。
外面的声音瞬间消失。
货舱顶部亮起柔和的白光。
科尔涅夫皱了皱眉。
他又察觉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太安静了。
舰船内部当然不可能真正安静。
反应堆。
管线。
循环系统。
引擎。
这些东西都会产生震动。
可这里没有帝国舰船上那种无处不在的低沉机械呻吟。
没有老旧管道因为热胀冷缩发出的敲击。
没有数百年没有彻底检修过的液压系统发出垂死般的喘息。
大力神内部所有声音都规律得近乎可怕。
科尔涅夫忽然抬头。
“不对。”
正在检查一块控制面板的斯旺没回头。
“哪儿不对？”
“导航员呢？”
斯旺终于转过身。
“啥？”
科尔涅夫看着他。
“导航员。”
斯旺摸了摸自己的机械手臂。
“驾驶员？”
“不是。”
科尔涅夫耐着性子解释。
“导航员家族派来的导航员。”
斯旺脸上的疑惑反而更明显了。
科尔涅夫这一次真的感觉有点不对了。
“我们的目的地不在这里。”
“按照任务要求，这段航程如果依靠常规亚光速航行，不可能满足时间要求。”
“你们必然需要进行超光速航行。”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所以，导航员在哪？”
斯旺和他大眼瞪小眼。
足足两秒。
斯旺忽然反应过来。
“哦！”
“你说导航？”
他拍了一下旁边控制台。
“电脑里啊。”
“坐标早输好了。”
科尔涅夫沉默。
“我说的是人。”
“第三只眼。”
“能够观察亚空间。”
“负责引导舰船穿越帷幕的导航员。”
“没有导航员，舰船进入亚空间以后极有可能偏离航道。运气差一点，你可能永远都出不来。”
斯旺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等等。”
“亚空间？”
“那又是什么玩意？”
科尔涅夫第一次怀疑这个凡人是不是在故意和自己开玩笑。
旁边几名不灭金焰的终结者同样转过头。
他们原本对这种凡人的技术讨论毫无兴趣。
现在却都安静了。
“Iateriu。”
科尔涅夫用了那个更加古老的称呼。
“以太之海。”
“灵魂之海。”
“亚空间。”
“舰船通过撕开现实与亚空间之间的帷幕进入其中，利用亚空间与现实宇宙尺度上的差异进行超光速航行。”
“导航员负责辨认航路。”
“远距离航行则依靠星炬定位。”
“舰船本身由盖勒力场隔绝亚空间中的恶意存在。”
斯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最后，他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等等等等。”
“让我捋一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们要去远处。”
第二根手指。
“先在现实里撕个洞。”
第三根。
“然后钻进一个到处都是灵能玩意、怪物、恶意生命还有不知道什么鬼东西的鬼地方。”
第四根。
“再让一个长着第三只眼的家伙看着某个……呃，灵能灯塔？”
“星炬。”
“对，星炬。”
斯旺点点头。
“然后一路躲着里面的怪物。”
“最后再撕个洞钻回来。”
科尔涅夫看着他。
“这是非常粗略而且缺乏敬意的说法。”
“但大体正确。”
斯旺沉默两秒。
然后说出了一句让货舱内所有不灭金焰老兵都陷入沉默的话。
“你们有病吧？”
整个货舱瞬间安静。
五个幽灵依旧一动不动。
那二十名“落日灰烬终结者”的头盔后方，却悄然亮起内部通讯提示。
私人频道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科尔涅夫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
斯旺非常认真。
“你们有病吧？”
“为了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专门先开车冲进地狱，然后指望你们车顶上的保护罩别坏？”
他用机械手指了指自己脑袋。
“这是什么见鬼的交通方式？”
科尔涅夫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
从这个角度描述以后。
他竟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帝国就是这么航行的。
人类从黑暗科技时代开始，便一直在利用亚空间进行星际航行。
导航员。
星炬。
盖勒力场。
这些东西共同构成了人类跨越群星的血管。
危险？
当然危险。
所有人都知道危险。
盖勒力场失效意味着什么，连巢都最底层一个不识字的水手恐怕都听过几个恐怖故事。
科尔涅夫本人更见过。
而且见过不止一次。
他见过盖勒力场闪烁以后，整条舰船走廊长出牙齿。
见过一名战斗兄弟在十秒钟之内被自己的影子拖进墙壁。
见过凡人士兵一边哭一边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因为他们宣称“墙后面的人在看自己”。
他甚至见过一艘拥有数万船员的巡洋舰，仅仅因为一次不到一分钟的盖勒力场故障，重新进入现实宇宙时，舰上已经没有任何还能称之为“人”的东西。
但——
这是代价。
银河就是如此。
人类若想跨越星海，就必须支付代价。
从来如此。
科尔涅夫看向斯旺。
“那你们怎么航行？”
斯旺愣了愣。
“折跃啊。”
“……”
科尔涅夫感觉自己今天第二次没听懂。
“什么？”
“折跃。”
斯旺说得理所当然。
然后弯腰，从工具箱旁边提起一罐啤酒。
咔。
拉环打开。
气泡冒出。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
“这东西解释起来挺麻烦。”
“说简单点。”
斯旺抬起两个手指。
“这儿是A。”
又伸出机械手。
“那儿是B。”
“正常情况下，从A去B，你们得走中间这一大段。”
“我们的办法比较直接。”
两只手慢慢靠近。
啪。
碰在了一起。
“把A和B弄近点。”
“然后过去。”
科尔涅夫盯着他的手。
“空间折叠？”
“差不多。”
斯旺耸肩。
“真让我给你讲场方程、导航修正、能量阈值、质量补偿还有空间结构稳定，你大概得听几个小时。”
“我还没喝够。”
“所以就这么理解吧。”
他说完，又喝了一口酒。
科尔涅夫却没有动。
“你们不进入亚空间？”
“不进。”
“没有导航员？”
“没有。”
“没有星炬？”
“那是你们的东西。”
“没有盖勒力场？”
斯旺皱眉。
“都不进去，开那玩意干吗？”
安静。
真正的安静。
连货舱里那些不灭金焰的终结者老兵都没有发出声音。
几十双目镜全部落在斯旺身上。
斯旺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