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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
“很奇怪?”
科尔涅夫没有回答。
奇怪?
不。
这个词太轻了。
一个从大叛乱时代活到今天的人,太清楚眼前这个凡人刚刚漫不经心说出来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帝国为什么必须容忍导航员?
因为没有他们,大规模远距离亚空间航行近乎不可能。
那些第三只眼的变种人为什么能够建立庞大的导航员家族,拥有甚至连许多行星总督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政治地位?
因为帝国需要他们。
星炬为什么重要?
因为那是照亮亚空间黑暗的灯塔。
亚空间风暴为什么能够让数百个世界瞬间与帝国失去联系?
因为船过不去。
为什么一场横跨星系的战争,援军有时候几年以后才会出现,有时候甚至比求援信号更早抵达?
因为亚空间不讲道理。
时间。
距离。
因果。
这些凡人在现实宇宙里赖以生存的东西,进入那里以后全都不可靠。
就连大远征最辉煌的时候。
就连帝皇还行走于人类之间的时候。
舰队依旧离不开导航员。
依旧离不开亚空间。
依旧会有人死在里面。
而现在。
一个满身机油、拿着扳手、正在喝啤酒的凡人工程师告诉他——
他们不用。
不用导航员。
不用星炬。
不用盖勒力场。
甚至根本不进亚空间。
科尔涅夫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一种情绪了。
震惊。
真正的震惊。
不是看到一头以前没有见过的异形。
不是看到某种威力巨大的武器。
甚至不是看到所谓黑暗时代的“骑士机甲”。
那些东西再厉害。
终究只是武器。
可眼前这个东西……
会改变战争本身。
“距离。”
科尔涅夫突然问道。
斯旺看向他。
“什么?”
“这种折跃的距离。”
老战团长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越是这种时候。
科尔涅夫思考得越快。
“有限制吗?”
“当然。”
斯旺翻了个白眼。
“哪有工程技术没限制。”
“能源。”
“目标解算。”
“坐标精度。”
“舰体质量。”
“折跃装置状态。”
“局部空间环境。”
“都得看。”
科尔涅夫立刻继续。
“需要目的地信标?”
“看情况。”
“需要灵能者?”
“不需要。”
“会受到亚空间风暴影响吗?”
“亚空间都不进,凭什么影响我?”
“灵能干扰?”
“这个得具体看。”
“折跃准备时间?”
斯旺终于抬手。
“停。”
“我说,老兄。”
“你这是准备把我当技术手册翻啊?”
科尔涅夫没有丝毫尴尬。
“我是战团长。”
“任何能够影响战略机动的技术,我都需要了解。”
斯旺看了他两秒。
点点头。
“这话我喜欢。”
然后又喝了一口啤酒。
科尔涅夫没再问。
因为没有必要。
至少现在没有必要。
他已经知道得足够多了。
更可怕的是——
这只是一架运输机。
运输机。
不是张文的旗舰。
不是那艘拥有恐怖火力的战列巡洋舰。
甚至不是什么被珍藏起来、只有在绝境中才能启用一次的远古圣物。
这是一架被拿来运兵的东西。
斯旺甚至坐在里面喝啤酒。
科尔涅夫突然想到了卢克斯。
落日灰烬战团。
五千名阿斯塔特。
七百套终结者甲。
那个数字直到现在依旧让他感觉荒谬。
最初他不明白。
一个拥有如此实力的战团,为什么会和张文这个凡人保持如此紧密的关系?
三台无畏?
骑士机甲?
黑暗时代遗物?
那些东西的确贵重。
但真的够吗?
现在。
科尔涅夫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其中一部分答案。
如果张文能够给整个战团提供这种航行技术呢?
如果阿斯塔特不再需要导航员呢?
如果一支舰队能够无视亚空间风暴呢?
如果他们的增援不会因为亚空间诡异的时间流动晚到几十年呢?
如果他们能够在敌人认为绝不可能出现的地方直接出现呢?
一支五千人的战团愿意和张文合作……
好像突然没有那么难以理解了。
甚至——
十分合理。
“固定好了!”
斯旺突然喊了一声。
科尔涅夫从思考中回过神。
“大力神准备折跃。”
几个不灭金焰老兵本能地检查了自己的武器。
还有人启动了战靴磁力锁。
科尔涅夫也下意识做了一件自己过去一万年里早已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等待。
等待现实被撕开。
等待舰体轻微震动。
等待亚空间那种只有灵魂才能感觉到的恶心触感隔着盖勒力场传来。
等待某种难以言喻的低语出现在意识边缘。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祷告。
没有导航员睁开第三只眼。
没有星炬。
没有亚空间。
甚至没有倒计时。
斯旺只是把喝了一半的啤酒放进固定槽。
“折跃。”
嗡——
非常轻的一声。
科尔涅夫的视觉出现了不到一个心跳的模糊。
不是亚空间。
他没有感觉到帷幕被撕裂。
没有感觉到灵魂穿过那个充满恶意的维度。
甚至没有任何灵能反应。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错位感。
仿佛在那一瞬间。
“远方”这个概念本身被某种力量压缩了。
货舱轻轻一震。
结束了。
就这样。
结束了。
科尔涅夫看向战术终端。
新的坐标正在显示。
目的地。
他们已经到了。
他没有说话。
旁边十名真正的不灭金焰终结者老兵也没有说话。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
这只是一次方便快捷的航行。
对于一群经历过大叛乱、见过亚空间真正面目的老兵而言——
这几乎像是有人当着他们的面宣布:
火焰不再灼热。
死亡不再可怕。
亚空间不再是人类跨越群星必须支付的血税。
科尔涅夫活了一万年。
他见过原体。
见过帝皇的大远征。
见过荷鲁斯举起叛旗。
见过昔日的兄弟向昔日的兄弟开火。
见过恶魔从亚空间里爬出来。
见过帝国从一个正在扩张的年轻文明,一点一点腐烂成今天这个连一把枪都要对着念祷文的庞然尸体。
他一直认为。
银河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让自己惊讶了。
今天。
他承认自己错了。
而最让他感到荒谬的是——
让他承认错误的,不是什么原体。
不是什么远古异形。
甚至不是什么黄金时代保存至今的全知人工智能。
只是一个坐在运输机控制台旁边。
穿着工作服。
机械手上还沾着机油。
刚刚把半罐啤酒重新拿起来的老工程师。
斯旺发现科尔涅夫还在看自己。
“又怎么了?”
科尔涅夫沉默片刻。
“这种技术。”
“张文有多少?”
斯旺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哈。”
“我就知道你最后肯定得问这个。”
科尔涅夫没有笑。
“这很重要。”
“当然重要。”
斯旺重新把酒罐放到嘴边。
“不过那是老板该告诉你的。”
“不是我。”
老板。
科尔涅夫注意到了这个称呼。
一个掌握这种技术的人。
称张文为老板。
科尔涅夫缓缓坐回位置。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于张文的所有判断,都需要重新推翻再做一次。
无畏。
骑士。
那些奇怪的阿斯塔特。
那些数量多得不正常的终结者。
能够让艾达灵族派出军队甚至幻影泰坦的交易。
能够让不灭金焰这种早已离开帝国体系的战团重新考虑长期合作的财富。
还有现在。
一种甚至不需要触碰亚空间的超光速航行方式。
那个年轻人究竟从什么地方挖出了这些东西?
或者说——
真的是挖出来的吗?
科尔涅夫第一次认真怀疑这个最基础的前提。
他抬起头。
货舱另一侧。
二十名落日灰烬的“终结者”沉默站立。
五名幽灵安静得像五个不存在的人。
斯旺靠着控制台喝酒。
所有人似乎都觉得刚才发生的事情再普通不过。
只有自己。
这个从一万年前走到今天的老东西。
像个第一次看见星舰升空的野蛮人一样。
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消化。
科尔涅夫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旁边一名不灭金焰老兵看了过来。
“战团长?”
“没什么。”
科尔涅夫站起身。
磁力锁解除。
沉重脚步踏上货舱甲板。
“只是忽然觉得——”
他停顿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套根本不存在导航员席位、盖勒力场控制器和亚空间航行设备的简洁系统。
“我这一万年。”
“可能还是活得不够久。”
舱门缓缓开启。
外界的光线落入货舱。
科尔涅夫迈步向外走去。
然而那个问题依旧留在他的脑海深处。
而且比登上这艘大力神以前强烈了无数倍。
张文。
一个凡人商人。
一个自称行商浪人的年轻人。
黑暗时代的无畏。
黑暗时代的骑士。
未知型号的阿斯塔特装备。
能够让异形低头交易的东西。
还有——
不经过亚空间的航路。
科尔涅夫忽然发现。
自己真正需要问的问题,已经不是张文手里究竟有什么。
而是——
那个年轻人手里。
究竟还有什么东西。
是自己这个活了一万年的老兵——
连想都没有想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