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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原本已经来了。
大连连长对此确信无疑。
事实上,从他们踏进这片该死的毒雾深处开始,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大概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恐惧。
也不是因为绝望。
芬里斯人从来不会因为猎场危险,就把死亡当成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恰恰相反。
死亡在芬里斯太常见了。
冰层会裂。
海兽会从冰面下撞碎长船。
暴风雪会让最熟悉道路的猎人迷失方向。
巨狼会在黑暗中拖走掉队者。
一个部族昨天还在围着长屋里的炉火饮酒,第二天早上就可能只剩下一片被风雪掩埋的废墟。
死亡有什么稀奇?
对于太空野狼来说更是如此。
他们是全父的战士。
是鲁斯的子嗣。
从被植入基因种子的那一天起,死亡就不是一个需要回避的问题。
需要考虑的是——
你死的时候,到底配不配让吟游诗人把你的名字唱出来。
大连连长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替这一页传奇选好了结尾。
五十名狼卫。
三艘雷鹰。
一个禁军。
一个寂静修女。
他们像芬里斯冬夜中扑向巨兽的狼群一样,从总督府杀进虫群的猎场。
两架雷鹰被击落。
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
利卡特藏在毒雾里。
刀虫和枪虫轮番消耗他们。
孢子雷埋在每一条虫巢暴君认为他们可能经过的道路上。
那个杂种很聪明。
聪明得不像虫子。
甚至聪明得让连长产生了一种令人不快的熟悉感。
那是一头会狩猎的东西。
它不需要荣誉。
不需要证明自己的力量。
更不会因为猎物骂上几句,就愤怒地冲出来决斗。
它只想赢。
于是它藏起来。
让自己的爪牙一点一点咬他们。
一口。
再一口。
直到狼群流干最后一滴血。
连长讨厌这样的敌人。
但他不得不承认——
那个虫巢暴君干得很漂亮。
漂亮得让他恨不得亲手拧下它的脑袋。
可偏偏,这就是他最大的遗憾。
他没做到。
直到刚才那二十多只利卡特从毒雾中一起杀出来的时候,大连连长脑海里真正浮现出来的,竟然不是“我要死了”。
而是——
妈的。
没砍到那只虫巢暴君。
真亏。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
如果这场狩猎赢了,他要亲手把虫巢暴君那颗该死的脑袋切下来。
不能用爆弹轰烂。
最好也别用动力斧直接把整个颅骨劈碎。
得完整一点。
足够完整。
然后带回去。
先摆在那些死去狼卫留下的遗物前。
再倒一杯真正的芬里斯蜜酒。
第一杯给死者。
第二杯给鲁斯。
第三杯……
第三杯他自己喝。
然后把那颗异形脑袋处理干净,在额骨上刻上死去兄弟的名字。
如果颅骨够大的话,就全部刻上。
不够?
那就把虫巢暴君身上其他几块骨头也拆了。
芬里斯又没有规定祭奠必须只用一块骨头。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甚至还觉得有点可惜。
虫巢暴君长得够不够大?
头够不够结实?
能不能保存下来?
到时候会不会发臭?
狼祭司肯定又要骂自己把乱七八糟的异形骨头带回大厅。
但骂归骂。
最后酒还是得喝。
故事还是得讲。
那些狼卫的名字也还是会进入传奇。
可现在没机会了。
利卡特已经扑到了面前。
那一刻,大连连长真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甚至在想,自己大概很快就能去跟刚才那些兄弟讨论一下,到底是谁死得最难看。
然后……
芬里斯。
如果灵魂真的能回去。
他倒也不介意。
他很久没有再好好看看那个地方了。
想念那里的风。
想念冰海上那股能把普通人的肺直接冻伤的空气。
想念长屋。
想念烤肉。
想念一群喝多了以后开始吹嘘自己战绩的狼崽子。
然后一定会有人说别人吹牛。
再然后打起来。
桌子翻掉。
酒桶打穿。
可能还有谁被直接扔出门外。
第二天醒来继续喝。
那才叫日子。
而不是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农业世界,被一群长着镰刀的虫子包围。
想到这里,大连连长甚至有点生气。
鲁斯在上。
自己为什么偏偏要死在这里?
这颗星球明明还有这么多东西没弄清楚。
那个覆盖整个世界的灵能屏障到底是什么?
是谁制造的?
为什么连那个金罐头都没弄明白?
那个叫张文的凡人到底从哪搞来了那么多黑暗时代的技术?
为什么艾达灵族会跟他混在一起?
为什么那个从没听说过的“落日灰烬战团”能一口气掏出那么多阿斯塔特和终结者?
为什么这颗表面只是农业世界的地方,越往下挖越像一头趴在雪地里的巨兽?
连长最初甚至认真考虑过。
如果能够活过这场战争。
如果克罗诺思真的没有被泰伦吞掉。
那么这颗星球绝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继续放在一个普通行星总督手里。
太浪费了。
应该纳入太空野狼的势力范围。
至少也要建立一个长期据点。
派狼卫驻扎。
派符文牧师继续寻找那个所谓的“未知神器”。
最好把这个地方从地表到地幔都翻一遍。
一个能够制造星球级灵能屏障的东西……
连禁军都感兴趣。
那玩意要是能带回芬里斯呢?
如果能保护群山?
保护狼牙堡?
保护整个芬里斯免受亚空间侵扰?
那是什么价值?
哪怕自己把整支大连都填进去,只要能把这种东西送回去,都是一笔值得的买卖。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腹稿。
等见到军团里的其他老家伙,先别告诉他们这里有艾达灵族。
不然一群人八成还没等自己把话说完,就先开始讨论从哪个方向冲锋。
应该先讲神器。
再讲黑暗科技。
最后再讲这个叫张文的凡人。
慢慢讲。
不能一次说太多。
芬里斯人喝了酒以后脑子更容易往“先打一架再说”那边跑。
这些计划原本都很好。
现在全部没了。
因为自己要死。
这才是大连连长真正遗憾的地方。
不是死亡本身。
而是还有太多事情没做。
没有给兄弟报仇。
没有取回猎物的首级。
没有把这里的秘密挖出来。
没有继续为全父杀敌。
没有等到原体回来。
甚至没机会再去嘲笑一次那个金罐头一本正经的臭脸。
妈的。
亏大了。
所以,当那些利卡特从四面八方发动最后一次突袭时,连长反而平静了。
动力斧已经举起。
一只冲自己来的。
两只。
三只。
更多。
随便吧。
能砍几个算几个。
最后一口咬得够狠。
就不算太丢脸。
禁军那边什么想法?
不知道。
也懒得管。
那个金色混蛋大概正在思考什么“为帝皇战死是至高荣耀”之类的话。
金罐头就喜欢这一套。
让他自己想去。
连长已经准备挥出那一斧。
然后——
天黑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黑了。
上一刻,毒雾上空还勉强有些病恹恹的阳光从绿色孢子云之间挤下来。
下一刻。
没了。
一个巨大得离谱的阴影直接覆盖了整个战场。
连长甚至本能地抬了一下眼睛。
什么东西?
他的第一反应是泰伦的飞行生物。
第二反应是某头大型空投生体。
第三反应才意识到——
不对。
有引擎声。
机械引擎。
而且非常近!
轰——!
狂暴气流轰然压下。
毒雾被巨大的推力硬生生撕开。
几十吨、上百吨不知道沉积了多久的孢子与尘埃像海浪一样向四周翻滚。
天空出现了。
灰白色的阳光重新落下。
而连长终于看清了头顶的东西。
一艘运输舰。
不。
至少看起来像运输舰。
造型完全陌生。
尺寸更是离谱。
庞大的舰体就这样悬停在他们头顶。
近得让大连连长能够直接看到机腹装甲的细节。
可是——
等等。
它什么时候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冰锥一样刺进了连长的大脑。
什么时候?
没有声音。
不。
准确来说,在它出现在头顶以前,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远处逐渐靠近的引擎轰鸣。
没有飞行器高速切开空气时的尖啸。
没有空气震动提前传来。
什么都没有。
上一刻,它不存在。
下一刻。
它就在头顶。
这不可能。
大连连长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他是太空野狼。
不是普通阿斯塔特。
芬里斯的基因种子赋予他们远超寻常人的感官。
而自己又活了多久?
多少次狩猎?
多少次伏击?
多少次在连雷达都靠不住的地方,只靠鼻子、耳朵和皮肤感受到的气流变化提前发现敌人?
在中近距离内。
那些星球总督吹上天的雷达?
很多时候还真没他的鼻子好用。
一架雷鹰只要从几十公里外靠近,他不可能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更不要说头顶这个大家伙!
这么大的机体。
这么大的质量。
这么大的引擎。
想悄无声息飞到自己脑袋上?
放屁。
哪怕他现在身处毒雾。
哪怕毒烟虫严重影响了气味和视觉。
他也应该听见。
应该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应该感觉到气流。
哪怕所有感官都失效。
动力甲的被动探测系统呢?
禁军的扫描仪呢?
总该有一样发现。
可结果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个东西就像被某个神灵从宇宙另一头一把抓过来,然后直接扔到了他们头顶。
凭空出现。
紧接着。
火力来了。
“KABOOM,宝贝!”
那个陌生而粗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的一刻,大连连长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死前出现了幻觉。
然后利卡特炸了。
是真的炸。
不是被爆弹打穿。
不是被动力武器切开。
而是字面意义上地被炸成了一堆到处乱飞的零件。
轰!
第一头。
利卡特的胸甲——不,几丁质外壳整个凹下去,然后从内部炸裂。
轰轰!
第二头被两枚榴弹同时命中。
整个上半身直接没了。
第三头刚刚跃到半空。
爆炸把它撕成三块。
绿色血液像雨一样从头顶洒下来。
刚刚还准备把他们最后这十几个人一起撕碎的利卡特群,眨眼间被一轮重火力压得七零八落。
连长甚至保持着准备挥斧的姿势。
没动。
一块利卡特的断肢啪的一声砸在他脚边。
还抽搐了两下。
连长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头。
“……”
他活着?
他妈的。
他竟然还活着?
刚才自己都已经想好回去以后第一杯酒跟谁喝了。
结果没死?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
不是单纯的惊喜。
更像是你已经做好准备从悬崖上一跃而下,结果脚刚离地,就有人从背后一把抓住你的腰带,把你硬生生拽了回来。
狼卫们同样愣了一瞬。
只有一瞬。
随后本能重新接管身体。
剩余十一名狼卫迅速重新形成防御。
武器朝向四周。
有人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全父还没准备收我们!”
另一名狼卫一边检查空掉的弹匣,一边骂:
“闭嘴!”
“要收也是鲁斯先收!”
“你刚才不是说准备在先祖大厅揍我吗?”
“现在省了!”
“老子直接在这儿揍你!”
还能斗嘴。
很好。
说明都还活着。
连长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咧了一下。
但那一点笑容只存在了非常短的时间。
因为舱门里的人开始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