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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接下来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的工程师底线。他看到一个主控阀门,其繁琐的结构竟然需要四个人同时拉动推杆才能操作。难道这么庞大的战舰连基础的自动控制系统都没有吗?有,只是早坏了。至于是什么时候坏的?鬼才知道。于是当年那批偷懒的帝国维修人员,干脆在这个瘫痪的系统旁边粗暴地焊上了一套纯人力驱动的机械结构。坏了一个核心系统,他们不去深究底层的逻辑故障进行修复,而是直接在外面套上一层新的外壳。新的外壳也坏了?那就继续往上叠加。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千年,原本只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简单控制器,如今硬生生在其周围堆砌成了一座占地数平米的“小型机械祭坛”。
斯旺像个雕塑般伫立在那座荒谬的造物前,久久无语。而一直跟在身后的基因窃取者老机械师却满脸坦然,甚至觉得这一切理所应当。在它眼里,这个节点无比神圣,据说上一次经历大型维护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壮举了。每次启动它时,必须由三名经过圣化洗礼的技术人员配合一名机仆协同发力,同时还要有机械神甫在旁庄严地念诵相应的祷词。这流程多么严谨,能有什么问题?
斯旺强压下心头的邪火,继续向前巡视。紧接着,他见识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人肉计算机”——机仆。那是一个又一个被残忍切除了多余器官、直接镶嵌进冰冷机械结构里的半机械活人。他们眼神空洞,有的被死死焊在控制台上负责终生监控管道压力,有的如同提线木偶般负责机械地调节液体流量,有的甚至仅仅是为了重复按压某几个固定的按钮。斯旺的脚步顿了一下,死死盯着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消耗品,最终还是咬紧牙关,默不作声地继续向前走去。
舰桥的辅助系统?陈旧不堪。动力分配中枢?勉强能用,但设计逻辑极其混乱。部分区域的线路冗余多到了令人发指的浪费程度,而另一些关乎战舰生死的真正核心部位,却仅仅因为几千年前某次漫不经心的维修,就彻底失去了备用安全线路。整个控制系统就像个巨大的垃圾堆,里面掺杂着无数不同年代、不同标准的设备,很多元器件明显根本不属于同一个技术体系。这就好像有人接手了一座连续运转了一万年的远古工厂,这里磨损了,就随手打个补丁;那里瘫痪了,就再胡乱贴块膏药。祖宗传下来的原始构件谁也不敢妄动分毫,而新仿造出来的零件又根本塞不进原有的框架里。最后所有的技术人员只能自暴自弃地不断向外延伸外接设备,不断像叠罗汉一样往上堆砌废铜烂铁,并在心里不断用同一句话催眠自己:只要它还能凑合用,就绝对别去碰它。
如果仅仅是设备老化和维护粗糙,其实也就罢了。对一个顶级的工程师而言,他们最不怕的就是老旧设备,只要当初的底层设计逻辑依然清晰可循,再破的烂摊子照样能妙手回春。真正让斯旺血压彻底失控、几乎要在脑血管里爆开的罪魁祸首是——这艘船上的很多初始设计明明极度精妙,甚至可以说是鬼斧神工,可这帮绝望的后辈们根本就不明白前辈当年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于是,原本采用便捷插拔设计、可以直接整体更换的模块,被这帮疯子当成不可亵渎的圣物用重金属焊得死死的;原本专门预留用于灾难重启的紧急旁路接口,被贴上了代表禁忌的封条;原本一套完美无瑕、能够进行全局自动诊断的系统,仅仅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外部探测器探头损坏,就在随后的几千年中,被荒诞冗长的人工宗教仪式彻底取代。
更让他感到离谱的是,当年留下的一些基础操作说明,似乎真的还在舰内流传。只不过在经过了不知多少代人的胡乱抄录、错误翻译以及狂热的宗教化曲解之后,原本朴实无华的“检查冷却液压力”,变成了神经质般的“向冷却圣脉祈求机械神的恩赐”;而严谨的“确认主电路安全接地”,则被异化成了“以纯洁的铜杖触碰大地,驱逐游荡于机魂中的恶灵”。斯旺看着铭牌上那些充斥着神神鬼鬼的荒谬维护标识,整张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
他现在总算恍然大悟,为什么之前张文向他描述人类帝国的科技体系时,脸上的表情总是显得那么一言难尽。斯旺原本还以为张文的说辞多少带点夸大其词的成分,毕竟,一个能够建造五公里级宏伟星舰、能够撕裂现实进行亚空间航行、甚至能制造出巨大等离子反应堆的文明,其基础工程学水平再怎么拉胯,也总该有一条底线。然而现在亲眼所见,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你甚至不能简单地用“差劲”来形容这个文明的科技。恰恰相反,这艘战舰的很多原始设计堪称登峰造极,所使用的基础材料也极其优越,某些核心设备的耐用度更是达到了反常识的程度——能在如此丧心病狂的恶劣维护条件下硬撑几千年还未完全解体,这本身就是一个工程学上的旷世奇迹。
真正病入膏肓的,是他们当下的整个科技体系。这感觉就像是一个惊才绝艳的顶级工程师突然暴毙,留下了一整座完美运转的超级工厂,随后一群连齿轮图纸都看不懂的人接管了这里。第一代人靠着死记硬背还勉强记得基础操作流程;第二代人就只剩下一知半解;到了第三代人,他们已经开始把严谨的操作规范编排成了玄学的顺口溜;等到第一百代人时,他们早就彻底遗忘了按下那个按钮的真实物理意义。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祖宗曾经留下过神圣的遗训:先按这里,再虔诚地敲击外壳三下,最后大声颂念一句冗长的经文,机器的灵魂就会在轰鸣中苏醒。
于是,严谨求实的工程学不可挽回地退化成了死板的传统,传统在岁月中变异成了繁杂的仪式,仪式最终被狂热的信仰推上了宗教的神坛。然后,这个文明的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跪在一台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其原理的机器前,挺起胸膛骄傲地向全宇宙宣布:这是唯有信仰才能驾驭的神圣技术。
斯旺静静地站在一条足有十几米高的主动力通道中央,茫然地仰起头,左看看那些贴满经文的管道,右看看那些被粗暴拼凑的线路,手里捏着的冰啤酒早就忘了往嘴里送。在他身后,基因窃取者的族长、阴沉的灵能祭司、那位老机械师,以及几名家族里的核心技术成员,全都噤若寒蝉地伫立在原地,安静地等待着这位“大师”的最终裁决。
它们光秃秃的头皮上其实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气氛十分紧张。因为斯旺这一路走来,已经实地勘察了将近一个小时,却始终一言不发,没有给出任何正式的表态。在它们看来,这种死寂般的沉默往往意味着情况已经恶化到了极点。老机械师甚至开始绝望地怀疑,这艘承载着它们心血的战舰是不是真的彻底没救了。毕竟从高空坠毁带来的物理损伤太过惨烈,它们倾尽全族之力抢修了那么久,也不过是勉强唤醒了一小部分外围系统。想要在短短两天内让它重新升空,这个期限实在短得令人发指。
斯旺没有理会身后的暗流涌动,他走上前,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面前那处宛如抽象艺术品般的动力分配结构。他伸出沉重的机械臂,“嘎啦”一声暴力扯开了一块沾满油污的维护盖板,里面密密麻麻、如同乱麻般的胡乱接线瞬间暴露在眼前。他死死盯着那堆反人类的走线整整五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将盖板重新拍了回去。接着他继续向前走,来到第二个节点区域,如法炮制地打开、审视,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他沿着来时的路,重新回到了那处舰体破损、能够直接仰望灰暗天空的巨大豁口处,停下了脚步。
嘴里叼着的雪茄已经燃烧到了尽头,滚烫的烟灰摇摇欲坠。斯旺伸出粗糙的手指将它取下,随手丢弃在满是酸液与泥泞的脚下,沉重的金属机械靴狠狠碾过,将其彻底踩灭。随后,他最后一次抬起头,仰望着这艘在基因窃取者眼中无比神圣、无比古老、无比深奥,象征着人类帝国造舰技术最高结晶之一的五公里钢铁巨兽。
在一段漫长而压抑的沉默之后,这位曾经仅凭几台工程车,就能在漫天炮火的绞肉机战场上,硬生生拔地而起建出一整座重型机械化基地的传奇老工程师,终于吐出了他亲眼检阅帝国巡洋舰实物后的第一句评价:
“这到底是什么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