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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文渊阁旁的值房内,杨嗣昌同样在处理关于卢象昇的文书。巧的是文书内容也是关于贾庄之战的综合呈报,汇集了高起潜、刘宇亮及零星逃回将领的片段陈述。
而呈上这份文书的兵部职方司郎中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杨嗣昌看得很慢,几乎是字字分析。良久,他才放下文书,端起温热的参茶,呷了一口。
“你怎么看?”
那郎中斟酌着字句,“回阁老,各方所言,于细节颇有出入,然卢督.....卢象昇力战而殁,宣大兵溃,此节似无疑义。高公公报称,彼时大雪迷途,与卢督联络中断,及闻警驰援,已不及也。”
“什么不及?”
“刘宇亮最初可不是这么说的。”杨嗣昌平稳着声音,“他说高起潜坐视不救,五十里路,隔岸观火。”
郎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扑通一声跪倒,急惶惶地辩解道:“阁老明鉴!刘阁老...革员刘宇亮,身为督师,丧师辱国,恐是推诿之词,欲嫁祸于人,实不足全信!”
“且其奏报迟延,言辞反覆,已失圣心,其言安能采信?”他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瞥杨嗣昌的脸色。
杨嗣昌没叫他起来,也没继续追问高起潜,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书,“还有这处说‘卢象昇力战而殁’,你可是言之凿凿?”
郎中喉咙发干,“各方....各方溃兵,多有此说.....”
“溃兵之言,你就采信了?”杨嗣昌轻轻看了眼郎中,“那你就把这份‘卢督力战而殁’的文书呈给圣上。说不定圣上看你肯踏实办事,赏你个兵部侍郎当了。”
“属下不敢!”郎中连忙磕头道:“阁老!这文书里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人所述,属下......属下没有半点增减啊!”
杨嗣昌不理会他,而是自顾说道:“战场混乱,雪大风急,眼见未必为实。若皇上问起,卢象昇尸首何在?何人亲见其殁于阵前?你如何回话?”
郎中猛地抬起头,顾不得额头上的肿痛,眼中满是惊骇。
“阁老.....”郎中声音都变了调,“这溃兵虽有异说,然....然力战之言,似更更合卢督平日为人.....”
“荒谬!”杨嗣昌终于放下了文书,目光直直射向跪在地上的郎中,“平日为人,便能担保战时不变?颜渊也曾问孔子,‘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可见这‘己’,最是难测。卢象昇丧父夺情,心中积郁,又连番受挫,谁能担保他紧要关头,不会生出些别的念头?”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郎中,“你这份呈报,若原样递上去,皇上看了,必是悲恸震怒,追问高起潜,追问粮饷,追问为何无援。”
“到时候,兵部上下,如何自处?前线将帅,如何自处?眼下京畿未靖,正要上下齐心,你这份东西,是去安圣心,还是去搅浑水?”
郎中伏在地上,似乎是明白了眼前的阁老到底想要什么。
“下官愚钝!”
郎中猛地以头抢地,那一声比方才更响更重,“请阁老示下!这文书....该如何拟定?”
杨嗣昌转过身,终于正眼瞧了郎中,“卢象昇下落,既然众说纷纭,尸首无着,便不宜妄下定论。可写‘贾庄一役,卢象昇率部与虏激战,后不知所终,或言力竭殉国,或言溃逃西南,情状未明。’”
“至于高起潜.....”他顿了顿,“五十里路,大雪阻隔,讯息不通是实情。但他身为监军,呼应不及,亦有疏忽。可写‘高起潜闻警驰援,奈何天时不利,道路梗阻,虽竭力以赴,终未能与卢部会合,致有遗恨。’”
“那....刘宇亮督师之责?”郎中小心问道。
杨嗣昌笑道:“刘阁老未能协调诸军,督帅无方,致有丧师之祸,其责难逃。前次皇上有旨,令其回府待参,便是定论。你的呈报,不必多提,只需在末尾附一句‘督师大臣刘宇亮,已有旨处分’即可。”
“属下明白了。”郎中这才惶恐地站起身子,“阁老思虑周详,如此禀报,既不失实,又顾全大局,实乃老成谋国之言!下官这便回去,重新草拟!”
杨嗣昌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你是职方司的老人了,熟知兵事,文笔也妥帖。此事办好,皇上面前,兵部上下,都记得你的辛劳。”
这轻飘飘一句话,却比什么奖赏都重。郎中激动得脸色发红,“谢阁老栽培!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阁老期望!”
他深深一躬,几乎是倒退着出了值房,轻轻带上门,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却又觉得心头一片火热。跟着杨阁老办事,虽如履薄冰,却总能看到路在何方。
值房内重归寂静。
杨嗣昌坐回案后,却没有继续处理公文。卢象昇溃逃西南?这话说出去,他自己信几分?
正思量间,值房外传来轻微脚步声,随即是门子压低声音的通禀,“东家,刘阁老府上遣人来,说请您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刘宇亮这个时候请他过府?
杨嗣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位倒了台的前首辅,还想做什么?是为卢象昇事不甘心,想拉自己下水?还是自知罪责难逃,想找自己疏通关节,谋个稍好点的下场?
他沉吟片刻,对门外道:“知道了。回复来人,就说我晚间得空便去拜访。”
那门子像是没听见,还是躬着腰站在原地。
“没听见吗?”
“东家....”门子小心道:“刘阁老是革员,而且皇上有旨.....不让刘阁老离府半步,您看......”
杨嗣昌提高了语气,“这不消你说!我做人做事皆是坦坦荡荡,刘阁老请我一叙,有何见不得人?”
“是。”
那门子应了一声,脚步声便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