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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没接话茬，只示意差役在石桌上点起酒精炉子，找来一片干净瓦砾。

他从翻开的深坑里取出一小撮湿泥，抹在瓦片内侧，悬在火苗尖上烤着。

瓦底被焰火舔得滋滋作响，混着焦糊味的水气立刻升腾起来。

白汽散尽之后，青瓦面上结出一层厚重乌黑的粉霜，比方才在井水里试出的痕迹还要浓烈数倍。

周知府盯着瓦片，半晌没有作声。

“赵掌柜。”

小张将瓦片翻转过去，正对着他的面门。

“坑里深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清那层泛着黑光的粉霜，赵掌柜腿脚一软，扑通跪倒在烂泥水坑里。

“青天老爷饶命！那就是……就是染料淘洗剩下的药渣子啊！作坊里历来图省事，都是直接挖坑埋在院里，几十年都是这个旧规矩啊……”

“药渣？”

小张逼上前一步：“雄黄高温锻烧，沥出来的都是剧毒余渣。你干这行当一辈子，能不知道这个利害？”

“小人就晓得那玩意儿不能吃，哪能料到埋在土里头还能惹出泼天大祸啊！”

赵掌柜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磕头：“自己后院埋着，四周高墙堵得死死的，谁能想到会害死人呢……”

“你家的高墙，堵得住地底下的水脉？”

小张话音冰冷。

“你们长年把毒渣埋在后院，毒水早就往低处渗。昨夜暴雨泡透了这处新坑，钱家又恰在下游，井水的毒性才会陡然加重。”

赵掌柜身子猛地一震，整个人瘫软在污泥里，两眼发直。

“钱家……死了七口人？不是我啊……我真没存心杀人啊……”

小张转向周知府，抱拳道：“此处矿渣与钱家井水是否完全同源，还需封井取水，沿途勘验水脉，再由鉴证司复核。”

“不过赵家私埋毒料、坑中积水外渗，铁证已在眼前。”

周知府面皮抖动了几下，抬手在小张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张司正，若非你循着水脉查到此处，这案子怕真要当成仇家投毒的大冤案来办了。”

小张侧身退了半步，欠身回礼：“食君之禄，循着律法痕迹查证罢了。”

钱仵作缩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瞅瞅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矿渣，又瞅瞅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后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摸了一辈子尸首、长满老茧的枯手。

良久，老人终于挪步上前，两臂重重交叠在一起，对着眼前的年轻人深深作了个大揖。

……

天色擦亮的时候，两道大红封条端端正正贴在了赵家染坊的大门上。

赵掌柜因私埋剧毒废料、致人死亡之重嫌，被江宁府先行收监大牢。

坑中泥渣、积水、矿石与钱家井水一并封存，等候鉴证司复核定案。

江宁府连夜拟了加急文书下发各县，命差役严加摸排全城所有染坊皮场，严禁再有私埋毒料的勾当。

结案后的第三日清晨。

鉴证司分院那两扇厚木门给人一把推开。

捕快老李摇晃着手里一张墨迹还没干透的邸报，满脸通红一路嚷着冲进了内院：

“张大人！张大人您快瞧瞧！江宁府衙刚印出来的《江南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