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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安咬牙上前,抄起一把鬃刷。
井水刺骨,手刚浸进去,浓烈的腐腥便冲进鼻腔。
血迹干涸后黏在粗木纹理间,力道轻了纹丝不动,力道重了,脏水便溅得满袖都是。
最难清理的是那道半掌宽的窄排污槽。
指尖往深处摸时,时不时蹭到软烂黏腻的杂质。
季安后槽牙咬得生疼,强压住涌到喉头的翻腾。
一张台子刚清理完,他的手腕便酸胀起来。
正当他俯身去搬第二张台板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两个老仵作抬着一副硬木担架快步迈进院中。
白布底下,垂落出一截泛青发灰、覆满黄泥的赤足。
季安刷洗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并非没有见过尸体,在内廷时,朴月也曾带他下过手。
可那时四下围满了当值内侍,创口早已被温水擦拭停当,药香遮住了腥味,连器皿都有专人送到掌心。
眼前这具却不同。
污血顺着担架边缘滴落,在青砖地上留下几点暗红。
抬架的老仵作侧身走过,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半点。
“喂,新来的,井边提两桶清水过来。”
“验完了,把前头那滩血印子也拖干净,别踩得满院都是。”
季安握紧掌中的粗木刷柄。
他是来学断案本领的,不是来给人端水扫地的仆役。
可下一刻,季骊昨夜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没人替他挡着。
少年吸了口腥气,将喉头的翻涌强压下去,转身走向井台。
这一整日,季安洗了三张重型木台,提了两只大水桶,清理三十余件形状各异的竹木铁具,又把停尸院落前后的青石板拖了整整三遍。
入夜,坤宁宫偏殿。
季安迈进内室时,十指浮肿泛白,指肚全被冷水浸出的褶皱,连握拳时关节都发紧。
朴月坐在案旁翻看卷宗。
季安走到几案前站定,没有多说,只把两只通红发皱的手摊在她眼前。
朴月抬眸看了一眼。
“手怎么了?”
“鉴证司的人,分明是在折腾我。”
季安压着一路的郁气,眼圈憋得泛红。
“儿臣去的是实习仵作的职,不是去打杂洒扫,他们一整天半句脉理都不讲,丢过来一把硬毛刷,由着我从清晨刷到天黑。”
朴月合上卷宗,指尖拂过他的掌心。
掌肉发胀,虎口有几处蹭红,倒没磨破。
“台面刷干净了?”
季安一滞。
“……干净了。”
“排污的暗槽抠干净了?”
“抠干净了,连碎屑都没留。”
“木板合缝处的发丝呢?”
“儿臣用细竹篾一点点挑出来的。”
朴月抽回手,面色无波:“既然办妥当了,还有什么可委屈的?”
季安眼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娘!”
朴月指尖在案上轻叩了一下。
“当年我在提刑司验骨,停尸房的落灰也是自己用扫帚扫出来的。”
季安张了张嘴:“可您……”
“我当年踏进门槛时,和你一样,也是个无名之辈。”
朴月凝视着他,语气平静。
“这世上没有谁天生该让着你,验尸台若是洗不干净,上一具尸首留下的皮肉、死血、毛发,便会混进下一桩命案里,错断一道伤,便是毁掉一条人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红肿的手背上。
“嫌粗鄙,嫌脏累,明日就回宫继续读你的圣贤书,往后别再提碰柳叶刀。”
殿内烛火摇曳。
季安站在案前,下唇几乎咬出血印。
他将两手慢慢收回袖中,在身后用力攥紧。
“儿臣没想退。”
少年挺直脊梁,声线沉了下来。
“明日辰时,我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