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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季安便进了鉴证司。
昨晚朴月那几句话压得他睡不安稳,手掌一碰被褥,磨红的地方便发烫。
他原本想着,今日周仵作若还叫他洗台子,他也洗。
洗得比昨日更干净。
反正他说了不退,第二天便不能叫人看出虚火。
周仵作提着一桶水站在后院门边,脚下没动。
三张验尸台上,昨日留下的水渍、血水印子,都被新来的少年刷过一遍。
排污槽里塞着的碎皮毛被挑得干干净净,连台脚下积着的污泥也冲了。
周仵作原以为,这种细皮嫩肉又满身书卷气的小子,昨日回去哭一场,今日便该报病不来了。
没想到人不但来了,还比他早。
这小子倒有点意思。
“刷完台子,跟我走。”
季安放下刷子,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
“去哪儿?”
“验尸。”
季安喉头一紧,昨夜压下的那点不服气又冒了出来。
终于来了。
他把刷子搁回墙角,跟在周仵作身后穿过后院。
停尸房门口,两个杂役正抬着一副薄木板,板上盖着发黄的草席,露在外头的一只脚冻得发紫,脚趾间全是泥。
周仵作掀开草席。
“城西捡来的乞丐,今早倒在旧粮仓外,巡街的差役送来的,说是冻死的。”
季安望着那张青灰的脸。
死者约莫四十上下,胡须打结,棉袄破得遮不住肩,怀里还抱着半只缺口的瓦罐。
尸身蜷着,两条腿收得很紧,手指也僵在胸前。
周仵作把刀具盒推给他。
“验。”
季安没动。
“我一个人?”
“这里还有第二个安七?”
周仵作抱着手靠在案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昨日那些口诀,你不是背得挺响?今日把嘴闭上,用手办事,验得出来便记,验不出便问,乱写一个字,自己去前头领板子。”
季安低头打开刀具盒。
柳叶刀、骨剪、银针、竹镊、木尺,整齐摆在麻布上。
他昨夜翻过朴月的手记,此刻再看到这些,心里反而稳了些。
人都躺在这儿了。
能说话的,只有伤和痕迹。
他先检视死者的衣物。
棉袄湿了大半,袖口和裤脚沾着黑泥,衣襟上有几处干掉的白色结痂。
季安用竹镊夹下一点,放到鼻下闻了闻。
有股发酸的气味,夹着说不出的涩。
“死者衣物湿重,体表僵硬,尸斑呈暗红,多在背侧与下肢。”
季安拿起木尺量了量尸斑的范围,“腹部未见外伤,口鼻无血沫,身上没有缢痕、勒痕,也无明显搏斗伤。”
周仵作没接话。
季安继续往下查。
扒开死者的裤脚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
死者两只脚掌发白,脚背和脚趾上起了大片水泡。
有些已经磨破,露出红白的皮肉。
脚底沾的黑泥里,还混着细碎的深蓝色渣子。
季安俯下身,盯着那双脚看了很久。
冻死的人,脚上为何会有这种泡?
若是鞋磨得,不该两只脚都伤成这样,更不该连脚背也有。
若是烫伤,伤处又太齐整,左右两只脚几乎一样。
周仵作看了他半晌,问:“怎么?”
“死于受冻。”
“废话。”
“可他死前泡过水。”
周仵作眯起眼。
季安拿起死者的脚,指腹压在水泡边缘。
皮肤泡得发白发皱,趾缝里还有软烂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