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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几年。
朴月六十岁这年,正式从鉴证司退了下来。
交接那天,她把司正的印信放进漆木盒里,推到对面年轻人面前。
“小张,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小张,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看到蛆虫还会干呕的新人,如今已经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鉴证司副使。
他两鬓添了些许白发,神情沉稳,只是接过印信时,手还是微微发抖。
“司正……娘娘,您放心。”
他捧着那枚沉甸甸的印信站起来,对着朴月深深一揖,“属下定不负所托。”
朴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她站起身,环视着这间待了三十多年的公房。
桌案上的陈设几十年没有变过,只是边角都已经磨得光滑。
她转身往外走。
鉴证司所有仵作、文书,从刚入职的少年到头发花白的老吏,都已经在院中列队站好。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公服,安静站在那里,目光随着朴月的身影移动。
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朴月一步步走过他们面前,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
她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季宁,眼眶红着,却仍努力挺直了背。
走到大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越过人群,最后落在那间验尸房的屋檐上。
阳光照着,屋檐的瓦片泛着旧色。
那里的气味,她仿佛还记得,常年混杂着皂角和血腥。
三十多年,她在这里剖开过无数具尸体,也在这里找到过无数真相。
如今,也该结束了。
“该走了。”
朴月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年轻人,该上了。”
说完,她转身迈出了鉴证司的大门。
门外,一辆朴素的马车安静停着。
季骊穿着一身常服,发间已经半白。
看见朴月出来,他迎上前,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
“走吧,回家。”
朴月“嗯”了一声,由他扶着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她没有再回头。
夕阳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拉长,落在青石板路上,慢慢延伸,最后连在了一处。
退休后的日子,朴月并没有真正闲下来。
她让人在书房里辟出一角,摆上书案,开始写一本回忆录。
书名是季骊替她想的~《仵作皇后手记》。
季骊觉得这个名字很贴切。
朴月没有反对。
她每天清晨起身,用过早膳,便坐到窗边动笔。
她写得很慢,有时候对着一张白纸能坐上半个时辰。
她不是在琢磨辞藻,而是在回忆那些已经褪色的细节。
第一起无头女尸案的现场,尸体被发现时的姿态。
乱葬岗上,那个满身是伤的少年,眼神倔强。
季骊第一次闯进她的验尸房,满脸傲慢与不屑。
一桩桩,一件件,被尘封的过往随着笔尖移动,重新显现在纸上。
季骊处理完朝政,总会第一时间回到清宁殿。
他通常不打扰她,只在旁边坐下,自己看书,或者处理一些不那么紧急的奏折。
偶尔,他会替她端来一杯热茶,提醒她该歇歇眼睛了。